绿化带旁边还站着一人。
是个男人。
男人见楼道里走出来人,就显得有些着急忙慌的,露出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
见状,方知然问:“你认识?”
远山客摇头,但她觉得眼前这男人异常古怪。非要说的话,那就是直觉,就像当初第一眼看见方知然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个“玩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男人面前,方知然扫了一眼男人,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山客。但远山客看都没看他,就直接往前走了。
男人面露失望和遗憾,抬脚追上去,说:“勒个,您还认得我吗?”
还用了敬词,这是方知然没想到的。
远山客闻言停下,回头却没看男人,视线穿过他,落到后面吃瓜的方知然身上,说:“不走吗?”
方知然加快脚步跟上,男人见自己被冷落了,想发火,却不敢对着远山客,又见方知然跟了上来。
显然,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寒酸,还不灵光的女孩,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有地方撒气。
男人大腿一迈,整个人拦在远山客和方知然中间,看着方知然义正言辞地说:“你——”
话音刚出,男人就看见方知然直接绕过他,压根儿不搭理他,小跑跟上前面的远山客。
眼见两人就要走了,男人这才咬咬牙,跟了上去,跟在身后说:“是这样的,上一个副本的时候,也是您最后通的关,所以我们那一群人才能活下去”
顿了,男人抬眸看了一眼远山客的背影,见她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更急了:“这不巧了,我在这个副本又碰见您了,这是缘分啊!”
身后的男人还在絮絮叨叨,方知然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说着恭维的话,但话里话外不就是“我们是熟人,你得帮我”,可偏偏这人根本不明挑。
一旁的远山客沉思片刻,突然说:“他想让我主动帮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有麻烦的时候说些无厘头的话了。”
顿了,接着说:“男人都这样,既要又要的,想要的时候要你主动,不想要的时候还是要你主动。”
走出小区,男人依旧在身后跟着,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远山客说:“上个副本偶然发了一下善心,救了一下他……谁曾想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是谁都能进中级副本了吗?”
方知然回头看了一眼,说:“中级副本?我第二关就这么难?”
远山客说:“你想多了,中级副本很多,难度也是逐渐递增的,我们现在所处的副本是中级里面最简单的一个。”
方知然问:“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已经经历过这个副本了?”
远山客看了一眼手机,说:“攻略啊,玩游戏前,不都得看一下游戏攻略吗!”
虽然方知然觉得远山客话里话外都是漏洞,不过她也不在意,谁还没点秘密,再说了,只要两人没处在对立面,就算远山客是游戏制作人,方知然都觉得自己能接受。
不过这也是天方夜谭罢了。
方知然嗤笑一声,只觉得自己有毛病。
这声笑,倒是让远山客偏过头来看她。
远处是条小路,还是泥巴路,和身后这个高楼大厦显得一些格格不入。
小路旁种着油菜花,花开得很好,一眼望过去全是金色的花和乱飞的蜜蜂。
小路的路口站着一个女孩。
方知然走近一看,发现是辞镜。
“刚不还办葬礼吗?怎么这会儿闪现到这儿带路了?”方知然小声嘀咕着,一阵风从油菜田吹过来,浓郁的花香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辞镜的穿着有些不一样,既不是刚来时的白衬衫,也不是葬礼上的黑衬衣,而是十分青春年少的校服。
辞镜见几人走近了,便说:“你们好,我是爸爸派来接你们的。”
爸爸?
辞榄?
一路上都只有油菜花,花香入鼻,方知然有一瞬间期望自己鼻塞了。
小路走到头是一条岔路,右边是水库,左边是错落有致的、修在山上的坟山。许多座坟山旁都散落着黄色的纸钱,还有爆完的鞭爆纸。
辞镜见方知然盯着山上的坟山看,出声说:“清明节要到了。哦对了,你们知道一首诗吗?”
紧跟在三人身后的男人突然开腔:“知道知道,这多简单啊!不就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吗!”
男人说完后,三人都没接话,都沉默着。远山客盯着水库,方知然看着山,只有辞镜低声笑了几下,那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似的,忽高忽低的。
她说:“对咯!所以最近出门,要小心哦~”
罢了,又说:“走右边,走右边才能到我家。”
方知然和远山客没有任何异议,倒是那个男人,在听完辞镜的话之后肩膀缩得更紧了。
沿着小路下个坡,就走到水库边了。旁边有个小房子,房子旁种着一棵槐树,长势很好,枝繁叶茂的。不过,槐树的树干上被绑了许多红色的布条,有新有旧。
估计是听见几人说话的声音了,那房子的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看起来得有五六十的女人。女人面色不佳,开门看了眼几人后,又转身“咚”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是水婆婆,”辞镜说,“她是这片水库的负责人,别看水婆婆这样,她人可好了!”
男人听了辞镜的话突然开口说:“好?我的妈呀,这老女人看起来不知道有多吓人!”
此话一出,周遭再次安静极了。
辞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看向方知然,礼貌地问:“姐姐,你和他是同伴吗?”
方知然笑着摇头,说:“我不认识他。”
辞镜又看向远山客,她还没出声,远山客就说:“不认识。”
原本还有些趾高气昂的男人,听见远山客的话之后彻底焉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又说不出口。
其实作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副本游戏的玩家来说,在游戏注意事项还没有完全清楚的情况下,少说话,少做事才是最正确的。
房子有扇窗,在几人背过去的时候悄悄开了个缝隙,一双眼睛正盯着几人,眼睛下是一张占满血的嘴。男人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回头一看,一切又如常。
水库有上下两个,中间修了个堤坝,高低落差让水库形成了几个小小的瀑布。估计才下过雨,那两张A4纸长度的石板上还淌着水,隐约还能看见青苔。
辞镜一脚踩上去,稳稳当当的。她回头俏皮地说:“要小心哦,这水里有很多‘人’哦~”
其实她这话说得很对,水库里淹死的人会变成水鬼,专门在水边引诱其他的人。
在走石板的过程中,方知然看了一眼水面,那绿色的深处,藏着看不见的东西。而水面上,又倒映着她的脸,随着水波晃动,看不清样子。
晃神之际,方知然竟踩滑了,身体控制不住得往水深的那一边倒去。幸好在身后的远山客眼疾手快,先是拉住她的手用力往回扯,然后再揽住她的腰,往后拉。方知然受力不均,被远山客拉着坐到了石板上,打湿了裤子。
远山客也没好到哪儿去。
见状,辞镜这才缓缓开口,说:“要小心哦。”
说完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方知然还有些心有余悸,而且最主要的是,在她脸部朝向水面的那片刻,她看见水里的脸正朝她笑,用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朝笑,还张嘴说了些话。
“没事吧?”远山客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远山客,又再次蹲下来问,“能走吗?”
方知然闻声回头,却被身后突然放大的脸再次吓了一跳:“啊!”
待远山客稍微离得远些了,她才看清人脸,水中脸的影子才在她眼中散去,远山客那张有些清冷的脸才慢慢在她眼中成形。
方知然麻溜地爬了起来,说了句“谢谢”和“没事”之后,就加快脚步跟上走得老远的辞镜了。
半路上,方知然回头看远山客有没有跟上,却意外发现远山客在和那个男人说什么,从她这面看过去,她只能看见男人瞪大的眼睛和微张的嘴,整个人毫无生气。
几人跟着辞镜又是爬山又是过河的,折腾好半天才终于到了她口中的“家”。
这“家”是一个自建房。
院子门口大开,却不见任何人出来。
辞镜快步走进去,却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方知然和远山客对视,而后方知然将门推开了。门开的那一瞬间,暖黄色的光撒在她脸上,远山客也伸手去推门,门完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温馨热闹的场面。
辞榄见门口来人了,招呼道:“哟,来啦,快来!”
一个和辞镜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从楼上的窗户往下看,方知然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也抬头往上看,就这样,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女生半个身子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脚边是一盆绿萝,但已经死了。楼上的氛围很奇怪,整体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楼上的女生就撑起身子,抬起头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只有不知道从哪儿搬回来的游乐场的设施,还挺大,但是依旧看不出是什么了。一只猫跳了上去,那设施立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了。
那猫躺在一块圆形铁皮上,优雅地舔着猫毛。方知然喜欢猫,她想过去摸一摸,却被台阶上的辞镜叫住,说:“你最好不要去摸它。”
方知然遗憾地撇撇嘴,只好作罢,她调转方向走上台阶,站在远山客身边。
“哔哔——”的一声,方知然眼前浮现出了透明板块,上面正不断地跳出字:
【恭喜玩家触发隐藏任务:猫猫的故事。】
【任务要求:找到猫真正的主人。】
透明板上还在动,上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暂无时间限制。】
看见这行子,方知然心里了然,从最开始到现在,系统所说的任务全都与俩姐妹有关,而且从最开始找“妹妹”,到“葬礼现场”,再到两个女生都出现,她觉得游戏主线应该快开始了。
毕竟看之前的经历,那更像前瞻故事或者背景故事。
家庭聚会开始了。
一张圆桌上只有三道菜。
水煮白菜,水煮土豆,和水煮鱼。
不过那水煮鱼旁边还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
两个素菜做得让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过那道水煮鱼倒是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做菜的人应该很懂川菜。
跟来的那个男人倒是老实了很多,就算眼睛不停地瞟那道鱼,但筷子也不敢往那边移。
直到,楼上那个女生伸筷子去夹了一坨鱼肉,放在碗里,吃了一口之后还一脸挑衅地看着三人时,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没等远山客反应过来,男人早就夹了一大坨鱼肉,不停地往自己嘴里晒。
他不吃香菜,所以夹来的香菜全都挑出来丢在了一遍。
见状,女生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对着身边的辞镜说:“姐姐,你没告诉她们,我是谁吗?”
没给辞镜任何说话的机会,女生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几人眼前,指着里面的一个女生说:“这就是我。”
话音刚落,原本吃得正开心的男人突然面露难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行字浮现在空中:
“禁止挑食。”
方知然看着男人碗边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香菜,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我不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