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连别墅的管家都还没有起床,裴老太太便只领了一个司机,驱车来到了老宅。
谁都没有惊动,她只是拄着拐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杯泡好的参茶,静静等着屋子里的人醒来。
裴淑仪向来睡眠浅,晨光照进窗子里便将人扰醒。
她穿着睡衣下楼,准备嘱咐管家做点裴霁晩爱吃的菜,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静坐的老太太:“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老太太身体不太好,嫌老宅地段不好、人也不够精细,平时都带着一整个医疗团队住半山疗养院。
老太太轻哼一声,拐杖在地砖上轻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昨天跟我打那通电话的意思,难道不是让我尽快来一趟吗?”
裴淑仪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伸手覆住了她干瘦的手背,赔笑道:“怎么会,只不过现在除了您,霁晩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我也是怕孩子误入歧途。”
裴老太太没有理会她的恭维,换了个话题:“霁晩这孩子怎么还没起,你就是这么教养她的吗?以后要我们怎么放心把裴氏交到她手上。”
“她昨天晚上出差刚回来,有些累到了,我去叫她。”裴淑仪顺着老太太的话头,心里却是另一番考虑:让霁晩做裴氏继承人,也要孩子愿意才是,她现在都快跟裴家划清界限了。
“算了,让她休息……”
沙发上的两人在低声聊着天,裴霁晩终于姗姗来迟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眼底隐约的青黑和有些萎靡的情绪还是透露了些疲惫。
“奶奶,您怎么过来了?”裴霁晩看到了大厅中央的老太太,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怕不是裴母请来当说客的。
“没什么大事,淑仪说你这几天在家,我就想来看看你。”老太太朝她招了招手,神色慈祥了几分。
她拉着裴霁晩在身边坐下,苍白微凉的掌心抚过她的面颊,语气里带了些心疼:“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这些天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裴霁晩不太习惯长辈的触碰,又碍于礼节没有躲开,只是有些僵硬地坐直,解释道:“没有的,只是工作有些忙……”
裴淑仪没打扰祖孙俩的相处,吩咐厨房去做老太太爱吃的早饭,心里祈祷着裴霁晩这个倔强的孩子能听进去老太太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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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俩许久未见,唠了好一会家常,话题终于还是转到了裴霁晩的婚事上。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有些迟疑地问:“霁晩,你觉得你顾姨的女儿怎么样。”
她说的正是裴母昨天安排的相亲对象。
裴霁晩闻言微微愣住,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认识,不了解,不喜欢。”她的语气冷冰冰的,抗拒的意味明显。
裴老太太不赞同地摇摇头:“怎么能不认识呢,你小时候跟着你母亲去顾家玩,那闺女跟在你后边喊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裴霁晩皱眉,印象里顾家还真有这么一个小女孩,第一次见面就弄坏了她的微型机器人模型,结果下一秒就恶人先告状在大人面前哭了,害得她那一整个下午都得带小孩。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若不是老太太有意撮合,不重要的陌生人都快消失在她的生命记忆里了。
想到了些不算愉快的往事,裴霁晩的抗拒意味更明显了。
裴老太太敏锐地觉察到她的不耐,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继续说道:“那个女孩子很优秀的,再说我也不是非逼着你们把婚事定了,就是见个面,相互了解了解。”
“奶奶,我有喜欢的人。”裴霁晩还是坦白了,“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在相处了。”
老太太:“就是那个你母亲跟我提过的演员?霁晩,奶奶作为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那个圈子里能有什么体面的人,何况还是个多少年都不能出头的小演员。”
果然,裴母想借着老太太给裴霁晩施压,趁机让她跟时予安断了。
“……”裴霁晩不说话了。
沉默有时代表很多东西,比如无声地抗拒。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因着裴霁晩和她年轻时候的性格实在太像了,她总是格外偏爱这个孙女,向来雷厉风行的裴家掌权人对着她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如此倔强,如此宁折不弯,又怎么能真正接手公司呢?
“罢了罢了,你再好好想想吧。”裴老太太劝说无果,拿起手边的檀木拐杖起身,往裴淑仪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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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情况如何。”老太太走进餐厅,便被裴淑仪有些急切地拉住。
老太太摆摆手有些无奈:“劝不动,这孩子随了我年轻时候,倔起来谁也劝不住。”
怎么会呢?裴淑仪有些焦灼:这孩子连老太太的话都不听了吗?
那——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不再执着那个小演员呢?裴淑仪陷入了沉思。
“淑仪,你老实告诉我,霁晩那个女朋友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吗?”裴老太太疑惑,如果真是那样一个懦弱虚荣的女孩,真的会值得她这个七窍玲珑的孙女如此执着吗?
“啊……呵呵,”裴淑仪回神,干笑了两声,“当然了,六年前那个女孩为了钱离开了霁晩,害得霁晩郁郁寡欢好些年。现在看她发达了又眼巴巴凑上来了,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霁晩。”
老太太没接话,而是抬眼轻扫了她一眼,虽然已至迟暮,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几乎要将面前的人一切看穿。
“最好是这样。”老太太轻哼一声,转身离开。拐杖敲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地响,一下一下敲在了裴淑仪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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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城片场。
周琳接上了刚下戏的时予安,将手上的保温杯递给她,水里的陈皮话梅是裴霁晩特意留下的。
“予安,你说这裴老师还过来这边吗?”周琳带着时予安上了房车,车上还带了一个小厨房,可以简单做点饭。
时予安自裴霁晩离开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在片场压着情绪拍戏,好在没怎么影响进度。
“予安?予安?”
周琳连叫两声,终于将垂头用勺子搅杯子的时予安从神游天外里拉出来:“怎么了,周姐?”
周琳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都是些开胃的菜式。可能是天太热的缘故,加之拍摄时间又卡得紧,时予安近来总有些食欲不振。
“没什么,快点吃吧,吃完抓紧睡会。”这一天天的也太累了。
时予安捏着筷子,总觉得浑身都不太舒坦,尤其是颈后那一块,被不太柔软的衣服领子磨着、有些泛痒。
她偏过头,想蹭蹭那片皮肤,动作有些别扭,将领口蹭歪了一小块。
周琳的目光落到她的后颈上,忽然“哎”了一声:“你脖子怎么了,红了好大一片。”
时予安伸手覆上那片肌肤,指腹贴上去的一瞬,感受到了不同于其它皮肤的粗糙,甚至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泛着不正常的红。
“别摸别摸,”周琳赶紧制止了她的想要挠的手,“可能是戏服领子太糙了,捂出痱子了,我去拿点清水来洗洗,待会儿去买点软膏。”
“唔……”时予安只好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歪头托着腮,也再吃不下桌上的菜肴,百无聊赖地等着周琳。
周琳一边小心地拨开她的头发,轻轻将沾了凉水的帕子覆在伤处,一边忍不住开口:“这些天累狠了,你身体真的吃的消吗?”
“没事,习惯就好。”时予安答得淡然。
陈默是圈子里有名的工作狂,对演员狠,对自己更狠。这次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时予安没有喊累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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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时予安通告排得紧,裴霁晩又疲于应对来自妈妈和奶奶的双重轰炸,两人半个月以来甚至都没怎么聊过几句话。
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深夜的片刻时间,才抽出空来打个视频。
裴霁晩几乎是被扣在了老宅,裴母的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许她们继续,从一开始的强硬,到后来的怀柔政策,总是在餐桌上明里暗里提及自己的不易。
时予安下戏时间不定,很多时候甚至到凌晨才能躺在床上,往往还没说几句话,眼皮就开始打架。
裴霁晩总心疼她,也不打扰,总是挂着视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轻浅的呼吸声,才在压抑的别墅老宅里找到唯一一处缓冲带。
戏拍到中后期,时予安穿的戏服越来越厚重,有几场戏穿戴上了几十斤的甲胄,磨得膝盖手臂全是淤青。
她总是藏着,报喜不报忧,甚至开始庆幸,幸好裴霁晩不在身边。
“阿时,再过些日子,顶多半个月,我就来找你。”某个深夜,裴霁晩向电话对面的人保证道。
近20天的分离,积压的思念像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浸满了心里的每一片角落,甚至比过去的六年更难熬。
人总是贪心的。有了第一次,就想要无数次;有了再一次的遇见,就渴求永远。
“没关系,你的事情也很重要,我等你处理好。”时予安趴在床上,声调软软的,带着浓重的困意,还是打起精神安抚她。
只是,我也会有一点想你。
裴霁晩看着她几乎要埋进被子里的脸,牵唇笑了笑,维持着平时的状态:“我知道的,阿时你也早些休息。”
唯独心里有一块在咕嘟咕嘟冒着委屈: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可是阿时,你真的没有一点想见到我的时候吗?
渐渐压过了裴霁晩有些摇摇欲坠的理智,一滴清泪还是从眼角滑落。
…………
时予安怀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期盼,平日里没什么差别,只是休息时看手机的频次增多,似乎在某一个瞬间能从小小的电子屏幕上,捕捉到“她”的信息。
只是,时予安还没能等到裴霁晩,倒是先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