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瑾亲府门前,慎安早已在阶下等候。车刚停稳,他就快步上前,伸手扶着林知退下车来。程见初紧随其后,手中提着备好的礼盒。
林知退站好之后,理了理衣裳,又回头看程见初,给他拽拽衣襟。程见初把礼物盒递上去,慎安赶忙接过来,浅笑着说:“林少爷,程少侠,你们客气了。王爷和主君已经在等着了,咱们进去吧。”
程见初轻揽了林知退一下,几人一起往王府内走去。慎安又轻声说:“有件事想拜托二位少爷。昨日我私下去府上寻过你们,这事还请不要告诉王爷。我只是放心不下他,才斗胆自作主张登门,少爷少侠本就有心来拜访,若是说了我去过,倒像是二位是受我邀约而来,折了你们这份心意。”
林知退看着他笑了:“你这样惦念王爷,他若是真的,心中一定会高兴。”
慎安耳根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身在前面引路。果然瑾亲府的规制,与寻常宅院全然两样。这里非常大,整座府邸坐北朝南,外有高大朱红围墙,府门有石狮子一对。大门三开间,中门不开,他们一行人要从两侧旁门进入。
慎安带着他俩绕过中路主殿,穿过二宫门,便踏入了王府的内院。
“二位少爷,这边请。”慎安脚步加快,在前头引路。
程见初随口问道:“慎安,王府这么大,就你们几个人伺候徐——呃,赵,那个,王爷?”
他接连改口,说得结结巴巴的。林知退忍不住笑,慎安也跟着笑起来。
“回少侠,王爷和主君才刚搬过来,府里不少事情还没打理妥当。皇上原先给王爷配了几位管家,可王爷偏爱清净,觉得人多反倒乱糟糟的,便都推辞掉了。”
程见初眨眨眼睛:“他连皇上的旨意都能拒绝?”
“圣上待王爷格外宽厚。”慎安小声笑道,“入府之后,宫里天天都有赏赐的吃食送过来,唯恐王爷住得不惯。”
程见初与林知退飞快地对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慎安引着二人来到外客厅,徐瑾之正在厅中缓缓踱步。
望见林知退与程见初走近,他脚步一顿,连忙坐回椅中,轻咳一声,刻意摆出一副端肃持重的模样。一旁的段行见状忍不住笑,起身迎上前来:“知退,初一。”
许久未见,林知退满心欢喜,快步上前:“段大哥,别来无恙。”
段行含笑颔首,目光扫过二人,笑道:“你们二人,都长高了不少。”
程见初咧嘴一笑:“是啊,我爹也这么说。”
段行侧身让了一下,要他们俩快进来。慎安把礼物放在桌子上,说道:“王爷,主君,这是二位少爷送来的礼物,我先拿进来了。”
徐瑾之挑了挑眉,还端着说道:“嗯?送什么了?”
“自然是送王爷喜欢的东西。”林知退牵着程见初走上前,躬身长揖:“草民林知退,见过王爷。”
徐瑾之瞬间端不住气场,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轻轻呃了声。
程见初也站在一旁呆呆看着他。林知退轻轻拽了他一下,小声说:“初一,还不快行礼。”
“不用,免了,免了!”徐瑾之立刻抬起手,“慎安,赶紧给二位少爷奉茶。”
“是,王爷。”
林知退嘻嘻笑着,故意问道:“见了王爷,不行礼,不算礼数不周?”
徐瑾之望着他,满脸无奈:“不算,你们二人的礼,一概免了。”
林知退这才拉着程见初坐到对面,却依旧拖长了调子唤道:“王爷——”
徐瑾之抬手,招架不住地说道:“林知之,你叫我名字就好,和在青岑时一样。皇上应允过,私下可以称旧姓,所以不必讲这些朝堂规矩。”
林知退噘起嘴:“王爷怎么还叫我知之?”
徐瑾之啧了一声,“知退,私下里不准喊我王爷了!”
林知退这才笑了,小声说:“草民不敢。”
段行在一旁抿着嘴笑:“你们再逗他,瑾之就要去求皇上下旨,收了这王爷的名号了。”
程见初端起茶喝了一小口,很好奇地看着他。徐瑾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挑眉:“怎么了?”
程见初说:“你……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徐瑾之低头抬手,瞥了眼身上衣袍,低声说道:“嗯……我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身不由己,总得有些改变。”
他身上穿的是上等云缎,如今不必再刻意规避那些华贵的色彩,不过为了见二人,他还特意选了样式素雅的料子。可这也压不住这身华贵,衣料上的暗纹织得极为精巧,细看便能看见丝线泛出淡淡的流光。
他轻声笑了一下,“圣上最看重体面,要我在外需显出皇子的身份,万万不能折了皇家颜面。”
段行轻轻按了按徐瑾之的手,接着示意慎安去把其他下人打发走。慎安了然地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林知退静静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口已经无人,才放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瑾之……皇上和公主,待你还好吗?”
徐瑾之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化开,心中漫出许多暖意。他微微低下头,斟酌着字句说道:“蒙皇上与公主恩典,我和阿行衣食无忧,已是十分感激。”
程见初皱了下眉,林知退却点点头,“那就好。方才我听慎安说,皇上惦记你,每日都派人送些宫中的吃食来,当真对你很好。”
段行就笑,“是,今天上午才刚送了些点心,正巧,拿来给你们尝尝。”
他唤慎安把糕点端上来,里面好多林知退没见过的样式。慎安把银盘轻轻放在桌子上,介绍说:“二位少爷,今日皇上赏了八样点心。这象眼酥饼和江米藕都是王爷爱吃的,一同装在冰盒里送来,冰凉适口,最适合现在的天气。”
程见初忍不住一直看,“看着是挺好吃的。”
“快尝尝。”段行笑着说,“自从我俩搬来王府,瑾之就一直说,这些点心初一肯定喜欢吃。”
徐瑾之清了清嗓子:“我——我是说,程见初那么喜欢吃甜的,又好馋,被他看到还不是全都吃掉。”
程见初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很气恼地看着他。
几个人一齐笑了起来。段行望着徐瑾之,下意识想抬手去捏他的脸,可手刚抬到半空,忽然记起厅中尚有旁人,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徐瑾之瞥了他一眼,故作端正,轻咳一声,转开话头:“嗯……师兄怎么没有过来?是回青岑了吗?”
“没有。”程见初舔了舔嘴唇,“最近好像师兄又在忙,我和阿知去找他了,但是衾遥说他已经不住在王家了,我找他又找不到,今天回去我问问我爹。”
徐瑾之挑了挑眉:“谁?”
不等程见初开口应答,林知退便拈起一块糕点,径直递到他唇边,很是自然地说:“你尝尝好不好吃。”
程见初下意识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林知退随手取来帕子,替他垫住,随即转头对徐瑾之说:“聿尧嘛……师兄在上京,平日里都住在他家里。”
徐瑾之低头回想,半晌没有出声。段行在一旁提醒:“就是王临大人的大少爷。先前——呃,徐大人府上设宴,你是见过他的。”
徐瑾之有些印象了,“哦哦,我记得了,他不太喜欢说话,倒是比他弟弟安静许多。”
程见初想问什么,但是嘴巴里塞了点心,讲不出来。林知退替他问道:“你们连淮晏都认识啊?”
段行浅笑着回答:“与小公子算不得熟悉,不过跟王公子确实见过几面。瑾之在那些人里最欣赏他,说人家安静。”
徐瑾之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那帮世家少爷,说话咬文嚼字,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聿尧确实很好。”林知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哧哧笑起来,“说起来,我与他之前还差点成亲了呢。”
段行和徐瑾之一愣,“啊?”
程见初总算把糕点咽下去了,有些恼火地喊他:“阿知!”
“好嘛,不说这个了。”林知退忍着笑,“今日我俩确实想和师兄聿尧一起来的,但是聿尧生病了,师兄也寻不见人影。”
徐瑾之轻轻应了一声。
段行在一旁温柔地说:“无妨,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再相聚。你们今日能来,我们就很开心了。我近来实在太忙,时常不在府中,总怕瑾之一个人住着烦闷。你们以后多来陪陪他,我也放心。”
“阿行。”徐瑾之语气不像往日那样强硬了,“等你忙完这一段,多留在府里陪我不就好了。”
林知退笑着说:“那你也别总闷在府里,多出去走走。你如今是王爷,出城游玩,也不用受人盘问拘束了。”
徐瑾之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若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看了看那盘糕点,“你们以为,皇上日日送来这些吃食,是出于体恤吗?其实他认下我,也不过是出于社稷大局的考量罢了。还p要提防我私下勾结外戚,生出异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日,我只能尽量少外出,先把王府里面的琐事熟悉妥当再说。”
程见初皱起了眉:“那我们俩今日来王府,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徐瑾之摇摇头,“不必担心,你我曾经有过婚约一事,皇上本就知道。如今不过是旧友登门叙旧,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知退有些担心地问:“那我呢?咱俩又没成过亲……”
徐瑾之笑了:“你来得恰好。皇上一直防备我牵扯徐家那边,我与你交好,反倒能打消他不少疑虑。”
林知退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徐瑾之拿过茶杯,轻轻晃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林大人可不太喜欢徐大人啊。”
林知退挤了挤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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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遥端了碗汤来,小声说道:“少爷,你读了一天的书,还是吃点东西吧……?”
王聿尧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只接过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衾遥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王聿尧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一抬眼,正巧看见了陆相旬之前送给自己的书枕,不由得一顿,随即跟衾遥说:“把这个收起来吧,我用不到了。”
衾遥答应了一声,把书枕抱过来。他念念叨叨的,一边收拾一边说:“少爷,陆少侠他哪儿也没去,怀信今儿个出去打听了,他就住在东街那个顺来客栈,没离开上京。”
王聿尧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不过没答话,好似没听到一样,重新翻开书。衾遥把碗也拿过来,声音更小了:“少爷……你这样,我看着难受,你前几日让陆少侠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这样自己忍耐,我也想哭。”
王聿尧翻了一页书,轻轻说:“我没难受,你别乱想。”
“少爷,我从小跟着你,能不知道你的性子吗?”衾遥眼睛红了,“你都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了,在老爷夫人面前还要装作无事。马上就要科考了,你这样,我,我,我真要去找陆少侠问个清楚了!”
王聿尧没说话,但是很快,轻轻地一声“啪”。
他用力抹了下眼睛,把头深深低下去,看着纸上模模糊糊的字。
“别问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就这样吧,别问了。”
又一滴眼泪滴了下来,洇湿了大半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