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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找不出法门的百戏

刚刚还吵的震天响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正走进来的两个人。堂下围观的百姓,刚刚还都坚决不肯多让一步,誓要挤到最前排的人群,瞬间分散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走在前面的是一脸肃穆的陆逢春,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名身穿金丝缠枝纹样大红长裙的姑娘,红唇柳眉,肤白如雪,走起路来身姿婀娜如柳拂风。

那女子跟在陆逢春身后,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在经过穆凌云身旁时,她的脚步不经意间顿了一顿。

陆逢春目不斜视,朝堂上肃然一揖,直接报了身份,“天营左武卫中郎参将陆逢春,特来提请人证。”

天营左武卫中郎参将?铁一霖低头翻了眼案卷,也就是穆凌云的顶头上司?

地营的人身份向来保密,为了方便办案,隔几年就会换一个对外的身份,大部分是挂在天营或是其他军队的名下。所以哪怕铁一霖作为主审官,大理寺少卿也没将穆凌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所以此刻,铁一霖和大多数人一样都很奇怪,这个穆凌云的顶头上司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陆逢春不等铁一霖开口,便朗声续道:“杀北戎使者的不是穆凌云,因为当晚宴会结束后,他夜会了佳人,正是眼前这位姑娘,清欢楼的花魁柳如丝,也就是说他有不在场的人证。”

柳如丝缓缓抬眸,眼眸掠了穆凌云一眼:“民女愿意做证。”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如水滴油,炸开锅般沸腾。

“她说什么?”灰猴满脸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试图向苏星辰求证,“我没听错吧?”

苏星辰没有吭声,因为她也愣在了那,堂上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有预判和计划。这个柳如丝是从哪冒出来的?还有,陆逢春竟然出现替队长做证?

别说灰猴不相信,她也怀疑是不是昨夜她做了太多的梦,此刻出现了幻觉。

就在苏星辰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时候,一个弱弱又雀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就说吧,柳姑娘是个好人。”

苏星辰几乎飞速侧身转眸,眼里泛着光,直直的扎向在她身边站着的灵雀,看的灵雀浑身一僵,小声又嘟囔了一句,“我那天不是说过了嘛。”

那天?某个早被遗忘的记忆片段突兀间涌现,在队长被东宫带走的那天早上,灵雀确实提过这个名字和某件事。

“哪天啊?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快说啊……”灰猴的嘴如崩豆般,对着灵雀就是一顿输出。

灵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转而又快速挺起了脖子,不服气的道:“那日你还说我听错了,还说什么肯定是来碰瓷讹诈的……”

苏星辰一把抓住住灵雀的手腕,力道重的连灵雀这么大块都有些皱眉:“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一遍。”

只是面对着苏星辰急切的似乎要杀人般的目光,灵雀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语速:“就队长被东宫带走的那天早晨,我刚准备出门,就看见咱们对外挂幌子的卫所门口为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也好奇就过去瞧了一眼,结果发现是柳姑娘,她在那大声吵吵,说什么队长睡了她还不给钱,然后没说几句,陆逢春就出来了,还把柳姑娘带进去了,然后我不就去给你报信了嘛,然后你们不是没当回事,然后就去都跑出去了……”

苏星辰指尖骤然收紧,灵雀疼的龇了龇牙,却也没敢叫唤,因为苏星辰的目光变得似乎越发危险了,“她当时说了队长是什么时候睡的吗?”

灵雀认真回想了一下,“她似乎提了一嘴,我没太注意,当时好像说的是大前日。”

大前日?队长被东宫带走那天的大前日,也就是那天再往前倒三天,灰猴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懵,“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北戎人遇害的那天晚上吗?如果那天晚上队长和花魁寻欢作乐去了,那和他们一起打北戎人的又是谁?灰猴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苏星辰却没有被近乎荒谬的情况困住,反而眸光如刃,瞬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个柳如丝在门口大闹的时候是什么时辰?清欢楼距离卫所多远?”

在苏星辰看来,这件事很清楚,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柳如丝说的是真的,队长当晚和她在一起,但这不可能,队长明明和他们一起打了北戎人,而且就像当日她所想的那样,队长根本不是那种寻花卧柳的人;

二就是柳如丝说了假话,可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言?目的可能有很多,但就从此刻来说,这个谎言最受益的就是队长。

那么可不可能是这样呢?有人提前知道了北戎人大闹朝堂的事,所以在队长被带走调查前特意安排的一个人证,要不然怎么解释这种种异常?不过是一点缠资,而且也不过才拖欠两日而已,就值得一个花魁跑到卫所门口大闹?要知道他们对外的身份也是官身,民不与官斗,何况一个花娘?

所以苏星辰问时辰,问距离,就是要算算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有人在知道消息后,立即安排了一切?

毕竟,这个人证出现的太过巧合、太过突兀,太像被安排好了……

显然,堂上的不少聪明人和苏星辰想的一样,甚至连北戎人都指出了这一点,不满的嚷嚷:“你们大燕人骗人,狠狠骗人,怎么就冒出个人证?假的,骗子……”

铁一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将惊堂木狠狠拍下,“肃静。”

他问的很直接:“这位参将大人可有证据?从实说来。”

陆逢春面无表情的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翻涌的怨气,没办法,他只能来,只能选择出面给穆凌云做证,哪怕他万分不愿,哪怕一刻钟之前他还在想着怎么弄死苏星辰他们……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陆逢春将所有事情讲了一遍,和灵雀说的差不多。

简单来说,就是当晚穆凌云宴请结束后,直接回到住所眠花宿柳,有这青楼花娘为证,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袭击北戎使者的现场。

铁一霖一边听着堂下人的说辞,一边扫过所有人的反应,旁听的、做证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旁听的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北戎人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有说出话来,大概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至于跪在地上的卖唱女,依旧是低着头,缩成一团,似乎恨不得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之前一副坦然姿态做证的天营校尉黄子建则是满眼的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陆逢春。

就连穆凌云的脸上在最开始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在察觉到自己看向他的目光的时候,迅速地垂下了头,掩下了所有的表情。

至于,铁一霖向帘后望去,纱幔重重,他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但是那无端起了波澜的纱帘,似乎也在述说着帘后人不平和的心境。

这案子真是有点意思,铁一霖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叩案面,他坐直了身子,毫不留情的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你怎么证明所说为真?毕竟你也说了你是穆凌云的上级,此案备受瞩目,你到此时才姗姗来迟,带着这般说辞,让本官如何相信你不是伪造证据包庇下属?”

陆逢春抬手施礼示意,不慌不忙:“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姗姗来迟,不过姗姗来迟的原因不是包庇,相反,正是为了给各方一个公平的交代,我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做了调查,确定这个证人证词的可靠性,才敢带人上堂,以供各位大人甄别。”

说着,陆逢春的目光扫向了帘幕,他其实不在乎堂上这个从七品的无名小官,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向太子等人解释,为什么他藏着这么重要的一个证人,一藏就藏了这么多天,就像小鹿在那封信里威胁的那样,他决不能让太子认为他在帮着北戎人,那他这个地营都督还打不打算干了。

接下来陆逢春讲述了柳如丝的出现和他所做的调查,九真一假,除了他藏人和调查的动机,其他都是真的。

当时,他在接到小鹿的威胁信后就立刻调查了,谁知道这个青楼女子柳如丝是不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伪证?毕竟以他对穆凌云的了解,相比宿妓不给钱,杀北戎人才更像那个胆大妄为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是,一条条证据的出现,却让他一次次目瞪口呆,就像小鹿信里所写那样:不仅有清欢楼的人能证明柳如丝当日晚上确实出门了,而且不仅有人在当日晚上目睹了柳如丝出现在穆凌云租赁的小院门口,也有人一早看见穆凌云从小院出门,直奔城门出了城出公差。

更无法辩驳的是,柳如丝来闹事要缠资的路线和时间线。

柳如丝当日是先雇的马车去了穆凌云在金鱼巷的小院,没找到人,然后才到他们那闹的事。按照她出门的时间和路程来分析,柳如丝出门的时候,北戎使团甚至还没抬着人上大殿讨说法,也就是说那时候小鹿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事发了。

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点,柳如丝确实不是小鹿他们安排的伪证。

这也是他这两日格外焦灼的原因,他有一万个不信的理由,但却拿不出一条可以证明柳如丝在撒谎的证据,甚至他还对柳如丝身上看不到的部位动了刑,她也一口咬定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切太过巧合了,这边指控穆凌云杀人,那边就有人证证明他当晚不在现场,喝完酒就回家宿妓,巧合的太过完美。

可是哪怕明明看似全是破绽,却偏偏有种粗粝的真实感,就好像一场拙劣的百戏,他偏偏看不穿这法门。

不过,曾经让他烦闷的证据,倒成了他此刻绝对的底气,多亏他早就做了两手准备,第一目标自然是弄死苏星辰他们,但如果事不随人愿,甚至发展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那他也拿的出洗白自己的证据链。

陆逢春瞥了一眼站的笔直的穆凌云,心里暗自不平,谁能想到这讨人厌的家伙运气这么好,不仅有个没法反驳的人证,更是连老天都在帮他,陆逢春想着就在刚才他收到的那两个消息,这也是他出来做证的根本原因。

一个是他拿到了那五家卖玉佩商铺的名单,这其中有一家他可是太熟悉了。从他升任地营都督的时候,他就开始利用职权收集达官显贵的信息了,所以他知道太多旁人不知道的事了,其中就包括太子殿下的私产有哪些店铺。太子殿下果然是插手了这件事,不管这背后有没有陛下的意思,他都不能逆风而行了。

但真正让他放弃犹豫的却是他现在怀里的那份来自北戎的八百里加急飞书。那是地营的甲级消息,也是最高级通讯,在他收到的同时,也会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出现在陛下的案头上,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瞒下来。

陆逢春记着黑账,不着急,这次就算让这小子脱了罪,他也绝对不会让他和小鹿好过。

陆逢春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一副正直模样,更是直接呈上了一堆证物,柳如丝的雇车契、小院邻人画押的目击口供等等证据。

地营干的就是这行,他拿出的证据自然夯实,有条理,留痕迹。

“所以,”陆逢春总结道:“第一,柳如丝出现在我们营门口状告穆凌云宿妓不付缠资的时候,当日早朝刚刚开始,在门口看热闹的也不少百姓,都可以作证,这说明,柳如丝不是有人知道了北戎使者告御状之后,安排好的证人。”

“第二,柳如丝所说当晚夜宿金鱼巷的事,有两个不同的证人明确于亥时左右在金鱼巷看见了她,其中一个更是看见她正推门进入穆凌云住所。同时,第二日丑时,有卖早饭的小贩看见穆凌云早起出门,奔着城门而去。而北戎使者自述被袭击的时间是在亥时二刻到子时初,所以证明穆凌云当时确实不在袭击现场。”

陆逢春句句条例清晰,现场又是一阵安静,他又偷偷瞟了眼帘幕,他这般表现其实也是为了投太子所好,他得让太子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几年,他是有些着急了,按照地营的规矩,一任都督最多只能担任十年,毕竟地营身为国之利器,皇上是不会任由一个人掌管太久的。

他还有五年的时间了,一旦他卸任了,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和前任地营都督不一样,人家是皇室中的郡王爷,深得陛下信任,卸任后依旧圣宠不断。

而他呢,当年能脱颖而出,不过是敢替陛下当刀,一旦没了利用的价值,或是那宝座上换了掌权人,他一个替上面干过太多事情的人,怕是就要彻底闭嘴了。

退一步,就算上位者仁慈,让他安稳退休,但是那些重臣世家呢?他知道的隐私太多了,这些年也没少利用这些事敲打勒索,那些钱财,这些人家可能不在乎,但是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任由阴私在旁人手里握着,一旦自己卸了任,有的是人想踩上一脚,那时候怕是没人会拉他一把。

所以,他一直想押宝在太子身上,可是偏偏太子这人平日实在谨慎守矩了些,他私下试着示好了几次,太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而陛下又是个耳聪目明的,他的小动作实在不敢太多,所以这次他趁机表现,也是希望能得太子青眼,他身怀地营这个宝藏,他就不信太子不心动。

太子心不心动不好说,反正堂上堂下听审的人心情绝对激荡,毕竟这案情还真是跌宕起伏。

而且不止堂上堂下,那些在外面各大酒楼实时听着消息的人,也是激动的拍案叫绝,还有不少酒楼直接开启了说书业务,将堂上这接踵不暇的反转、变化,直接说给来吃酒的人听,这比起日常的说书故事也是不遑多让,尤其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侠义,国仇,凶杀,花魁,反转,引得一片惊呼声、嘈杂声处处起伏。

但也有例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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