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握住弓弦的手紧了紧，半响，他还是从石壁上飞身跃下。

银河倒影在雪地上泛起了散落的璀璨微光，随着他的落地，碾碎了一片宁静的光雾。雪粒簌簌从他身上缓缓滑落，倒让那张平凡的脸添了几分深远的意境。

只是苏星辰看着孟云回那沾满雪花的衣衫，嘴角的嘲讽更多了些许弧度：“等了挺长时间吧，都快被雪埋了。等到你想要的了？真是够心狠的，她血都快流干了。”

苏星辰目光向着鸿晴儿扫过去，她蜷在石凹里，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尽褪，神志都有了几分涣散。

孟云回喉结微动，最终却还是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走向鸿晴儿，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喂给她，然后又帮她把左臂的伤口撒上药粉，再一点点包扎起来，并包扎妥当。

那药丸倒像是药性极好，不过须臾，鸿晴儿苍白的唇色便泛起一丝微弱血色，刚刚回过来一口气的她勉力对着孟云回道了声谢。

苏星辰环着手臂，嘲讽的冷哼了一声：“你谢他做什么，你现在这么惨，跟他可脱不了干系。”

苏星辰说的不是气话，她早就有所怀疑，直到孟云回出现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猜测都有了出处。

她就说她之前反复复盘，就一直觉得奇怪，孟云回到底在筹谋什么，给鸿大将军的外室下毒，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怀孕；还不惜彻底得罪江姨娘，也要让鸿晴儿知道那陈年往事的真相，这一件件肯定不是他表面说的原因那么简单。

她承认她猜不到这棋局的最终指向，但她很清楚一点，棋眼就是鸿晴儿。

所以她这些日子一直盯着鸿晴儿，终于在今日发现了这一些端倪，这帮杀手要杀鸿晴儿，而从鸿晴儿之前的话来说，这怕是鸿大将军的手笔。

所以很多事就都串了起来，孟云回做这一切就是要让鸿晴儿父女彻底反目，反目到甚至要弑女。

可弑女之后呢？他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让鸿晴儿死，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苏星辰刚才笃定他一定会出现，只是她还不清楚他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总之，怕是和幕后人脱不了干系，苏星辰心里有些个猜测，所以她刚才的话一半是在抒发怨气，一半更是在逼孟云回透露些什么。

但正在包扎的孟云回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继续着将最后一圈绷带系紧。

苏星辰觑着孟云回毫无变化的表情，心里的怒火莫名又燃旺了几分，不是因为没能得到想要的信息，而是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可以变得如此冷硬自私。

柳如丝为了救他都甘愿卷入了风波、甚至差点丧命，可他重生这一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利用柳如丝。

上一世，鸿晴儿是他结发妻子，也是他谷底时伸出援手的恩人，更助力他彻底掌控了鸿家军，可现在呢，他依旧可以毫无愧色的利用她做局，甚至在她刚才几乎命丧刀下的时刻依旧不出手。

无论是什么目的，她都不能认可这种以无辜者甚至是恩人为饵的冷酷算计，尤其是这人不吭声不辩解，更是让她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只能越燃越旺。

“就算你在利用我，我也很感谢你。”鸿晴儿却开了口，满是释然。

“因为不管什么原因，至少你让我在死前面对了真相，也让我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我宁愿面对丑陋的现实，也不愿意活在一个为我编织的谎言里，哪怕那谎言裹满了蜜糖。”

“斐姨也是为了你好，她其实很犹豫，她从没放弃替你母亲复仇，只是她没想好要不要把你卷进来。”孟云回忍不住替斐姨辩解。

其实他很理解斐姨，因为他和斐姨很像，要不然上一世斐姨也不会那么看重他。

很多时候所有痛苦由一个人承担就好了，他们只不过是想让在乎的人能更快乐些、更安稳些，能活在阳光下，而不是风雨中，否则上一世斐姨也不会将一切托付给他，不过是希望鸿晴儿不要那么辛苦。

“你说的不对，我知道姨娘是全心为了我好，但就像我今日和姨娘的争吵时说的一样，有些决定就不该旁人替我做。”鸿晴儿的声音气若游丝，但说出的话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该旁人来做决定吗？孟云回松开了绷带的末端，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鸿晴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好的手臂，继续道：“我觉得我有权知道一切，哪怕是错的，我也应该有权利自己去选择，而不是所谓被动的被保护。”

孟云回抬眸望向鸿晴儿苍白却平静的眼睛，没有再辩解。或许她说的对，每个人都有权利去做选择，哪怕是错的，也是他自己选的路，只能他自己承担这个结果，就像三皇子上一世的选择。

上一世，他和三皇子拼过很多次酒，三皇子酒量极好，每一次都是他比三皇子先醉，只有两次是三皇子先倒下。

第一次是南诏案发前，皇后的忌日。

那时候他们都意气风发，站在皇宫的藏书楼上，俯瞰着整个京城鳞次栉比，三皇子攥着酒壶醉眼朦胧却字字都是不甘和孤愤，他的志向、他的抱负，他对鸿晴儿的求而不得，最后，三皇子笑着问他：“命运为什么不公平啊？你说如果我是太子，晴儿会不会选我？”

第二次是京都之乱后。

被不公平的命运反复碾压的他们早没了当年的狂放，再一次坐在一起喝酒，没有月光、没有阁楼、没有豪言壮志、没有忿忿不平，他们都沉默不言。

三皇子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烈酒，依旧笑着问他：“你说如果当初晴儿选了我，你我今日的重逢会不会就是另一番光景？”

后来，那暗狱的潮湿、三皇子死前从嘴里流出的血迹一直在他梦里出现。

每次惊醒，他就想如果一开始三皇子就能得偿所愿，是不是就不会踏入局中成为棋子，是不是就不会再被幕后人利用了？

所以，这一次他布这么大一个局，还把探听到的鸿大将军准备杀女的计划提前告诉了三皇子，就想着或许可以借这件事一箭双雕，顺便成全了三皇子。

如果英雄救美可以让鸿晴儿选择三皇子，或许这一世的三皇子和太子就不会再走向对立，或许未来三皇子的结局会不一样。

只是，为什么到现在三皇子都没有出现？

刚才如果不是苏星辰和他相继出手，鸿晴儿早就命丧此处了。他到底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会不会跟幕后人有关？

孟云回心中的疑虑转来转去，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终于将绷带的最后一个结仔细系好。

鸿晴儿不知道孟云回心里的想法，只是低着头看了眼已经被包扎的左臂依旧不停地渗着血，觉得浑身冷到发抖。

刚才那颗药丸短暂回温的身体似乎又冷了下去，她努力仰起头，望向苏星辰，交代遗言般：“谢谢你一次次的救我，如果这次我挺不过去。请你帮我带句话给姨娘，今日的争吵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我只是觉得我有资格早点知道真相，我没有埋怨她的意思。如果我不能在她身边了，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鸿晴儿越说声音越低沉，苏星辰心头一紧，嘴上却硬得很：“我不替别人传话，这些话你留着自己去说。没人能替你传达什么，误会就要当面解开，你还真想你姨娘对你的最后印象就是你恨恨怨她的一场争吵？她怎么能安心？所以，你给我好好坚持住，必须好好的活着回去，亲口告诉她。”

鸿晴儿嘴唇微颤，想反驳意识却开始迷离，眼前渐渐模糊，整个人昏了过去。

苏星辰迅速伸手去摸她的颈侧，还好、还好，气息虽浅，却未断绝，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就瞪向背着手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的孟云回。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孟云回就先解释道：“无妨的，只是药效起了。”

“而且，我做了两手准备，出发前就安排人通知斐姨娘了，想来她们一会儿就能到了。”他边说边将自己身上的大貉披到苏星辰身上，他早就注意到苏星辰把自己的披风给了鸿晴儿。

苏星辰皱眉，手一抬就要把大貉拽下，却被孟云回一双大手稳稳压住了手腕，苏星辰的眉头皱得更紧，抿着嘴想要挣扎。

孟云回却没容她，反而五指由压变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却决不容挣脱，灼热的触感顺着腕骨蔓延至指尖，带着一股绝不容质疑的力道。

自重生以来，孟云回第一次如此强势，声音低沉却坚定：“别闹，你身上还有伤呢，你不了解寒气，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早就注意到苏星辰右肩上的点点干涸的血迹，没有新血渗出，没影响到她的动作，伤应该不重。

苏星辰还想张口讽刺，只是回头看去，正撞进孟云回带着关切的眉眼中，人皮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面容，但那眼睛却还是那么熟悉，苏星辰心口一窒，挣扎的力道莫名松了松。

她从来不怕穆侯爷沉的像深潭的目光，她在意的只是队长那悄悄藏在颤抖睫毛下的暗影。

那句“谁要你管”终究没能出口，苏星辰咬了咬唇，只是近乎无声的道了句，“穆侯爷了不起，还是那么固执己见。”

孟云回没在意苏星辰嘴里嘟囔些什么，他松了手，只是一边下意识将苏星辰身上大貉裹得更紧些，一边凝视着远处被乱石遮住的雪道。

他心里的不安越发在加重。他有种感觉，今日的计划似乎隐隐要脱离他的掌控。不仅三皇子没有出现救人，就连幕后人也没有一点动静。

本不该如此的，按照他的设想，鸿晴儿作为幕后人离间三皇子和太子的重要一环，幕后人是不会允许鸿大将军对鸿晴儿下手的。

所以他逼鸿大将军和鸿晴儿反目，就是想让鸿大将军对鸿晴儿有所动作，拘禁、送走都可，但没想到鸿大将军竟然打算杀女。

他想着那更好了，矛盾更激化了，幕后人一定会有动作，有了动作，他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人了。

可此刻一切似乎都不太对劲，他不信幕后人不知道鸿大将军的计划，从前世他的了解来看，幕后人和鸿大将军早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而现在一切安静的却像这片的风雪地，寂寥无声又蠢蠢欲动。

“走吧，我们去迎迎江姨娘，他们应该要找过来了。”孟云回的眉宇间难得有了几分变化，他走向昏迷的鸿晴儿，却停在了她面前，似乎有些犯难。

苏星辰望着站在那不动的孟云回愣了一瞬，一个猜测跳了出来，她心跳慢了一拍，但依旧什么都说。

直到孟云回转头望向她，求助般：“你来背吧，咱们得带着她一起走。”

“在这等不是更好吗？”苏星辰挑了挑眉头，此刻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鸿晴儿又在昏迷中，而乱石岗此处既能避风雪，又能听见外边的动静，守在此处其实是个极好的选择。

“我只是有些不安，有种感觉。”孟云回边说边顺手捡起一把长刀拿在手里。

“什么感觉？”苏星辰有些奇怪，但还是下意识的也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种瓮中捉鳖的感觉。”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