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熬的学期终于过去了。
考试周持续了十天。林夏每天七点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闭馆才回宿舍。她考了古代文学、现代汉语、现当代文学、英语,还有一门公共课。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她走出考场,太阳很大,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学期结束了。
陈默拉着行李箱要回家,临走前问林夏:“你不回抚顺?”
“不回,”林夏说,“我找了份工。在书店。”
“什么书店?”
“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做整理和收银。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两千八。”
“住哪?”
“宿舍可以申请留校。我交了申请。”
陈默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太累。找到人了告诉我。”
“嗯。找到告诉你。”
陈默拖着箱子走了。宿舍里剩下林夏一个人,她把自己的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水往下滴,落在楼下的香樟树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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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南京很热。
林夏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公交去书店。书店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很大,穹顶很高,十字架很显眼。她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装袋。
中午她吃一份盒饭,在员工休息室坐着吃。下午继续整理书架,把放错位置的书归位。文学类、哲学类、艺术类,她一本一本看过去,有时候停下来翻几页。
晚上六点下班,她坐公交回学校。但有时候她不直接回去,她会在梧桐大道那一站下车。
是陵园路。路很长,两边种着梧桐树,很高,树干粗,叶子很密。夏天叶子是绿的,遮住了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她沿着路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她看着树,看着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想着三年前,四个人在这里拍照,苏想站在路中间,背对着镜头,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走得很慢,走一圈要一个小时。然后她坐公交回宿舍,洗澡,睡觉。
她找了苏想一个学期,问了十几个学院,查了图书馆记录,发了无数条表白墙寻人。没有回音。她渐渐不再问了,或许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消失在人山人海中,也或许,就像是简爱和罗切斯特那样,可能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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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林夏六点下班,换了衣服,坐公交到梧桐大道。那天是周末,人很多,都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她走在路边,避开人群,往树多的地方走。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影子一块一块的,亮的,暗的。
她走了大概五百米,前面人很多,挤在路中间拍照。她绕到路边,想从树底下穿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双肩包。她站在路中间,被人群围着,但她是静止的,周围的人在动。
林夏停住了。
那个人转过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是苏想。
林夏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腿像被钉住了,抬不起来。她看着苏想,苏想也看着她,中间隔着十几米,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苏想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望着林夏,林夏也望着她。
林夏终于抬起脚,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得很快,被一个游客的肩膀撞到了,游客说了声“不好意思”,她没听见。
她走到苏想面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苏想瘦了。脸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皮肤很白,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想,”林夏颤抖先叫了她的名字。
“嗯,”苏想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烟,她无法发出更大的声音回答,此刻所有的愧疚,不甘,爱意,崩溃,化成了流不尽的眼泪,不断的从眼角流出。
“你去哪了?”林夏问。
“我去……”苏想顿了一下,“我去上海了。高考完,舅妈带我去上海住了两个月。然后回了老家。今年才来的南京。”
“哪个学校?”
“南京大学。数学系。去年没考上,复读了。”
林夏愣住了。她看着苏想,看了很久。
“你复读了?”
“嗯。去年考砸了。分数够不上南大,我就复读了。今年考上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想低下头,看着地面。地上有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的。
“我找不到你,”苏想说,“我手机丢了,号码没了。我去南师大找过你,门卫不让我进。我说我是你朋友,他不信。”
“你可以问律云翔,问吴沛桐……”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他们也不在二中了。我问过,没人知道。”
林夏没说话。她看着苏想的头顶,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痣,她记得那颗痣。
“我找了你一个学期,”林夏说,“我问了南师大所有学院,没有你的名字。我以为你不叫苏想了。”
苏想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不断流出。她突然就觉得很幸运,或许有缘分才有下文,两个人在彼此消失的人山人海中,又再次奇迹般的相遇。
真是,命运的馈赠。
林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想的手。苏想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如果我遇到了一个我喜欢的人,我和她重逢了。我会坚定不移的说,我很爱她。"
苏想抬起头。
“林夏,”苏想说。
“嗯?”
“我们可不可以像之前那样?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我…我…"最后的几个字怎么说也说不出来,欲语泪先流。
林夏的手紧了。她握着苏想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爱你,苏想,你是我的爱人。”
二人拥吻,对于苏想来说,如果说非要让她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别,好像没有小说桥段中的那样。但平淡的分离却迎来了轰轰烈烈的重逢。如果说此刻让她拥抱全世界,那她已经做到了。
苏想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夏。
是一个书签。透明的塑封,里面夹着一片叶子,绿色的,脉络很清楚。是梧桐叶,不是香樟叶。
“我在上海摘的,”苏想破涕为笑,“压了一年,做了书签。本来想见面的时候给你,一直见不到。”
林夏接过来,放在手心。叶子很薄,透过光能看到纹路。
“我也有东西给你,”林夏说。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个戒指。银的,莫比乌斯环,已经磨得发亮了。
“我一直戴着,”林夏说,“上班的时候摘下来,放口袋里。下班就戴上。”
她拿出其中一个,拉起苏想的左手,找到无名指,套上去。戒指有点紧,但套进去了。
苏想看着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夏。
“林夏,”苏想说。
“嗯?”
“我饿了。”
林夏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
“我也是。”
“去吃饭?”
“去。我知道前面有一家鸭血粉丝汤,好吃。”
“南京的鸭血粉丝汤?”
“嗯。比你二中的好吃。”
苏想笑了。她拉着林夏的手,往路那头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响,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