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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束发

任奚雨捧起一捧水,从与鼻尖等高的位置倾泻回池中,溅起大颗大颗的水滴。

一滴水落在沈掬星脸上,突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用食指刮去,水珠飞快沁进手指的纹路。

“所以方才我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在?”

任奚雨用掌心掩住嘴唇,暴露在外的双眼几乎要弯成一条弧线:“是呀。”

方才看沈掬星急的团团转的模样,理智告诉她这样捉弄人不对,身体却不受大脑使唤。

她已在池子中泡足够久,回答完他的话,便小步往岸边走,每移动一步,就有小股水流撞上腿弯,掀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离开池水,浸湿的衣物寸寸贴紧任奚雨的身躯。她今日穿黑色纱衣,透不出肌肤,却细致勾勒每一处曲线。

任奚雨并非丰腴类型,身段纤细单薄,肩线柔和,侧身动作间,腰肢盈盈如春柳,每一处都带着少女独有的盈润。

沈掬星猝然背过身,表情碎成好几块,再寻不出平日那股看不惯任何人的张扬劲,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也跟着颤抖。

他脸红得几欲滴血。

“你你、你快点回去换衣服!”

任奚雨呆呆低下头,看向水面自己的倒影,怔愣几息,整张脸旋即涨得通红,一个字也顾不上说,捂住胸口跑进屋子。

她靠在门上平复呼吸,将储物袋中的衣裙全部摊开在床榻,手指依次滑过,脑海中满是方才自己那副失礼的模样,没有心思挑选,随便抓起一件换上。

推开门出来时,脸上余温尚未散去,任奚雨伸出双手在脸颊拍了拍,试图以此让自己恢复正常。

她磨磨蹭蹭走到沈掬星面前,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她发丝仍是湿的,时不时坠下几滴水。沈掬星看了一眼,随即别开脸,指尖轻掐御风诀。

任奚雨只觉忽有一阵微风拂过,下一瞬,脑袋变得轻盈,每根发丝都仿佛被暖阳烘过,浸有淡淡莲花香气。

早在池中时,发型便已凌乱得看不出原样,方才换衣时她便将珠花全部拆去,眼下一头长发仅仅披散在肩头,没有任何点缀。

直到任奚雨求助的目光投过来,沈掬星终于明白为何妖君会说他照顾不好她——任奚雨不会扎头发,他也不会。

任奚雨跑进屋内,对镜捣鼓半天,最后只顶着两个不对称的丸子头出来。

沈掬星长长舒出一口气,让她坐在梳妆镜前,自己则站在她身后。

他脸颊微红,有些难为情道:“我只会扎我这样的发型。”

任奚雨连连点头,生怕他不愿:“可以的,少主大人的发型很好看。”

沈掬星平素绝大多数时间都束高马尾,皆是自己亲自扎,这套流程对他来说早已滚瓜烂熟。

他一只手抓起任奚雨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握住梳子,一点点将头发调整到发顶。他第一次给别人束发,还是个姑娘,发丝好几次从指间溜走,被他慌乱捉回来。

偏偏任奚雨认真得很,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镜中的他,两人对视,她就会冲他笑,口中说“少主大人加油”。

在后背生出汗前,他终于调整好位置,将发梳放下,腾出的那只手在储物袋中翻翻找找,挑出一条与她衣裳颜色相近的绿色发带。

沈掬星每日的发带颜色要与衣裳相配,是以当初大手一挥,将各种颜色的发带都买上几条,今日出门前,将它们全塞进了储物袋。

任奚雨食指怔怔探向镜面,戳了戳镜中的自己。

此前她从未束过高马尾,此刻,一头乌发尽数挽起,垂在脑后,脸颊两侧余下几缕碎发,干净利落,衬得脖颈白皙纤细,与一身青碧衣裙相搭配,显得她不像是锦鲤妖,而像在宗门内修行的小师妹。

这对她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沈掬星望向镜中的少女,眼中同样闪过惊艳之意。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下手臂,心中唾骂自己只因为她换了发型便心跳不已。

任奚雨开心极了,转过身,大力抓握住沈掬星的手臂。

“谢谢少主大人,我特别特别喜欢!”

她仰起脸,似有星星坠落在眼中。

心脏再次不要命地狂跳起来。

沈掬星轻咳两声,不自在地回了个“嗯”字。

任奚雨蹦蹦跳跳跑进院子里,坐上秋千。秋千在荡,身后的发尾也在荡,然皆不及她唇角漾起的弧度。

尚未荡几圈,院外响起小声的叫喊,任奚雨停下动作,许久才听清那人唤的是“少主”。

待绳索停稳,她跳下秋千,推开门,外面站着一名少年,穿着与今日给他们领路的天云宗弟子相似。

这名弟子实在腼腆,见到任奚雨,他后退好几步,意识到这一行为不妥,又慌忙挪回去,红着脸,小声道:“宗主请两位去宗主大殿一叙。”

“好的,我们马上去。”

传话弟子点点头,飞一般跑走。

任奚雨探头瞧了瞧,惊异于他的速度,转身时,沈掬星倚在寝屋的门框边。

“何事?”

“那名弟子说,宗主请我们去宗主大殿。”

“哦,那走吧。”

……

宗主大殿在天云宗主峰,距他们的住处有一段距离,需御剑前往。

任奚雨站在沈掬星身后,双手紧紧抓握他的衣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这地方太高,真掉下去的话恐怕尸体都找不到吧!

不等她想象出摔下去会变成何等惨状,方才还在周身张牙舞爪叫嚣的风声一瞬间止息,一片衣角也没再掀起。

她忽然来了胆子,松开两只手。

前面传来淡淡的劝告:“结界只能隔风,不能确保你不会掉下去。”

任奚雨立刻将手放回去,小声问:“是少主大人设置的结界?”

“除了本少主还能是谁?”方才感受到她的紧张,沈掬星默默套上一层结界。

结界呈球形,将他们与剑全部笼罩在内,防止他们掉下去的作用的确有,他这般说只是想吓唬吓唬任奚雨。

宗主大殿内只有江宗主一人,他们进来后,一名弟子送上茶水,随后匆匆离去。

触及两人相似的发型,江宗主微微愣神。

“住处如何,可还喜欢?”

“嗯,很宽敞。”

“你父亲近来可好?”

“挺不错的,能吃能睡。”

两人一问一答,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活像过节时与不熟的亲戚对话。

总之与自己关系不大,任奚雨耸耸肩,默默端起茶水小口饮,目光则越过杯口,悄悄停在居于主位的人。

自方才他们进来,江宗主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沈掬星身上,若是对来客的重视也说得过去,可他眼神中一直萦绕淡淡的怅然。

这种神情,搬家时她从阿爹阿娘脸上看到过。

直觉告诉任奚雨,江宗主认识沈掬星,但也仅限于此,因为从沈掬星脸上看不出任何与其相识的痕迹,说话的语气也与同陌生人讲话无异。

寒暄过后,江宗主将宗门大比的日程安排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一并告知他们,便让人离去。

任奚雨站起身,但并非向门外去。她走到江宗主面前,行一礼,道:“我有问题想要单独请教宗主,不知可不可以?”

“自然可以。”

沈掬星一直跟在她身侧,任奚雨轻轻以手肘触碰他的,眼神中带着祈求。

沈掬星立刻明白她是何意,抱起双臂瞥她,几息后,冷哼一声,扔下一句“我先回去了”,转身便走。

“也不知有什么事好瞒的。”他小声嘟哝。

他倒是自觉,离开后不忘将门带上,只是这关门的动静颇大,怎么听怎么幽怨。

“看来少主与任姑娘的关系不错。”江宗主示意她坐到距自己近些的位置,眼神中带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少主大人人很好。”

“任姑娘想问什么问题?能说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交握,缓缓收紧,指节泛起淡淡莹白。

片刻后,她猝然抬头,与江宗主直直对视:“江宗主是不是认识少主大人的娘亲?”

呼吸哽在喉间,江宗主瞳孔微动,扣住椅子扶手的指尖因用力微微颤抖。

“你、你为何如此问?”自见到第一眼就严肃沉着的一宗之主此刻呼吸急促,面部绷紧,眼眶逐渐染上红意。

见他如此反应,任奚雨便知自己没赌错。

“君上说,少主大人的娘亲从前是天云宗的大师姐,名唤江望舒。你们都姓江,而且在见到少主大人时,宗主的眼神里有忧伤。”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目光笃定。

江望舒……

江宗主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江望舒离世后,这个名字就像禁忌,再无人敢提及,唯有夜深人静时,江宗主抚摸山石上她留下的剑痕,眼角不受控制淌出泪。

他垂下头,手指轻一下重一下地摩挲木椅的纹路,在指尖拓印下一圈圈年轮。

“望舒是我的义女。”

“砰——”

宗主大殿的门被推开,重重撞在内侧的雕花石柱上。

本该离去的沈掬星站在门外,嘴唇绷直,眼角有一颗晶莹,在背后的阳光照过来时倏然滑落,湮灭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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