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稍稍歇息一会吧。”
伴随一道清越的收剑入鞘声,任奚雨自演武场下来,接过楹枝端来的茶水。
茶水刻意被楹枝冷成温凉,练剑后喝入口刚刚好。
又半旬过去,她已掌握一些简单的剑招,用沈掬星的话来说,至少遇到危险时有力气。
这段时日,她愈发喜爱凝雪,就连不练剑也要学沈掬星的模样将它带在身上。烦躁的时候,只要握住凝雪,心情便会奇异地冷静下来,真真与它的名字一般无二。
妖君派一名侍女过来唤任奚雨去吃饭,她到时,沈掬星已经坐在位子上,双腿随意支在桌下。
沈掬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任奚雨循声望去,本欲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为何吃这般少,却见他双手交握,似有话要说。
“我过几日要带任奚雨去天云宗,你回头递个信。”
“为何突然要去天云宗?”妖君眉心微微蹙起。
任奚雨吃饭的动作渐渐放缓,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她听到沈掬星说,天云宗马上要开始宗门大比,在妖族待着也是无聊,还不如过去凑凑热闹。
天云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弟子皆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故而宗门大比虽是内部活动,却格外受其他人关注。
宗门外之人若想观看可以向宗主递申请,若通过,宗门大比期间便可留在天云宗观赛,但要遵守天云宗的规矩。
妖君并未多言,只说若他们想去,他今日便给天云宗递帖子。
沈掬星转头看向任奚雨,指节在她面前桌案叩了叩:“想不想去天云宗?”
任奚雨点点头,而后飞快咽下口中的食物,说想去。
“既如此,你们便多带几些人去。”妖君笑道。
这一提议刚说出口便被沈掬星否决。他不屑地嗤了声,说他们是去天云宗,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遇到什么事他一人足矣解决。
再者,从前就不常在外露面,看个宗门大比带那么多人去,别人还以为他们妖族是去挑事的。
妖君并不认同他所言,先看看任奚雨,又再次把目光落回他身上,为难道:“可奚雨是女孩子,你能照顾好她?”
这番话拍到沈掬星脑袋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可他不愿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坚持说不过是个小姑娘,自己可以照顾好她。
任奚雨听出来沈掬星并不愿让太多人跟随,于是主动举起一只手:“君上放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带太多人过去的确不太方便。”
她都这么说,妖君自然无法再说什么,遣人拿来好多宝物,有丹药,也有法器。
最重要的,当属其中一枚令牌。
令牌整体呈玄色,描有繁复金色纹路,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妖君说,这枚令牌中储蓄有他的妖力,若遇到危险便将令牌捏碎,他能立刻感应到他们的位置,这缕妖力同时也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沈掬星拿起令牌看了看,随即抛至任奚雨怀中。
“你拿着。”
任奚雨“嗯嗯”两声,老老实实将令牌收好。
从妖君那离开,二人并肩走在小径。两侧花开的正好,引得好些蜜蜂徘徊。任奚雨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字,却知晓蜜蜂蛰鱼有多疼,虽有心赏花,听见嗡嗡声仍不敢上前。
她悄悄挨沈掬星近了些,心中想的是倘若待会真有蜜蜂过来,少主大人肯定能稍作抵挡。
沈掬星却以为她是因能够去天云宗,故而对他“亲近”。
于是他的脚步偏一点,再偏一点,直至两人中间只余一条若隐若现的缝隙。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
衣料相触,发出细不可察的摩擦声。任奚雨恍然意识到,她们距离太近了。
她一边在心中谴责自己竟然挤少主大人,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旁边退开。
她终于松口气,扭头去寻找那些蜜蜂飞到何处,再转回来时,两人又恢复双臂紧挨的状态。
莫不是自己走路姿势不对?
尚未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沈掬星说话了。
“你可记好,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
“什么?”
“天云宗啊,之前答应好带你去,本少主从不食言。”
任奚雨这才想起,从前沈掬星说答应她一个要求,那时她说想去天云宗。
她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玩笑话,后来连自己都忘记,没想到沈掬星一直记得,并且实现了她的愿望。
方才在饭桌上,她一直与妖君的想法相同,以为他是想出去玩而已。
任奚雨感觉自己的眼眶一直不听话地向外冒热气,连忙伸手去揉,两根睫毛随之落在手指上,在某轮呼吸时,施施然飘进空气中去。
“少主大人你真……”
沈掬星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耳尖泛红,不自在地说:“行了,我不想再听到‘善良’两个字。”
嘴被捂住,说不出话,她于是眨巴着一双眼睛,祈求地看向他。
沈掬星松开手,掌心被她呼吸触碰过的地方蒙上一层红晕。
他悄悄藏起略显急促的呼吸,正庆幸任奚雨这呆傻的模样发现不出异样,下一刻,她倏然凑近。
“少主大人发烧了吗,脸怎的这般红?”
她踮起脚,于是他所有表情一览无余。
沈掬星想起上次发烧的情状,脸上红色愈发深重,活似被火烧过。
“我没发烧!就是刚吃完饭出来,走得有些热。”他大喊道。
任奚雨不疑有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前走路的速度明显快许多:“原是如此,那我们快些回去。”
*
他们要在天云宗待上好几日,于是决定在出发前叫上好友一起吃一顿饭。
酒楼掌柜收到几人要光顾的消息,早早命后厨备好楼中各道招牌菜与他们常点的菜。
妖宫与酒楼的距离与其他几人家中相比是最远的,故而沈掬星与任奚雨最后到,赵风唯等人将最外两个挨着的座位留给他们。
邢宿举起扇子冲他们招了招。
“快来,就等你们两个。”
折扇恰好与沈掬星的视线平齐,是以他轻而易举便注意到扇子上新绑的扇坠。
自幼时看过一本写天下第一的话本子,邢宿便想要效仿书中主角,致力于让自己显得潇洒倜傥,于是即便是下着雪的冬日,也成天手握他的折扇。但他认为折扇的重点在扇面,并不热衷于换扇坠。
沈掬星望向那条闪闪发光的坠子,狐疑地盯上好几秒。
邢宿注意到,捻住那根吊坠,得意地摇了摇。
“任姑娘送的。”
沈掬星花了很长时间在记忆中检索,最后得出一条结论:无论相熟与否,除去任奚雨,他们不认识其他的任姓之人。
“你说的任姑娘,是任奚雨?”
邢宿翘起二郎腿,用扇子给自己扇风:“是啊,难不成还有其他任姑娘?”
沈掬星意识到什么,猛然望向其他四人,喉结轻动,有些干涩。
“你们也有?”
几人点头,将自己的穗子拿出来。
邢妍与邢妙的被巧妙地系在发间,俞烨的与玉佩系在一起,赵风唯则将其挂在衣服上做装饰。
几条穗子风格相似,一看便知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掬星无力瘫坐在椅子上,似有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好好,他感动这么久,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总算与别人有不同,哪怕只是一丁点,到现在方才知晓,原来就连礼物也不独属于他一人。
说到底,她的确不曾说过只给他一人送东西,一切皆是他自己的臆想。
正因如此,才让沈掬星觉得郁闷。那日被赵风唯点醒后他便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喜欢任奚雨,并且这项情感仍在与日俱增。
但他看不出任奚雨对他的情意,她太干净太单纯,仿佛不会沾染世间一切尘浊,对他所做的一切好似只是出于她的善良。
这份善良可以放在他身上,也可以放在其他人身上。
无意的触碰、相撞的目光,兵荒马乱的从来只有他。
沈掬星生来便是妖族少主,众星捧月长大,向来只有藐视别人的份,可任奚雨出现后,他的手、眼、心便全部受她支配。
他讨厌这样被动。
……
沈掬星心中所想任奚雨一概不知,早在刚进门时,她的心就已经飘到两位好友身上。
邢妍与邢妙应声展示自己的穗子后,三人便手拉手聊起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脑袋凑在一起,讲到好笑处便咯咯笑。
脑海中忽然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任奚雨立刻听出来,是沈掬星。
“为何你给他们都送了剑穗?”虽然是传音,仍能听出他声音闷闷的。
既然不喜欢被动,那他便主动问好了。
“因为卖剑穗的那个人需要很多钱,我想多买一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负担。”
“可你说好的和别人出去玩时会想到我,我以为你只会给我买礼物。”
任奚雨觉得,今日的少主大人很像委屈的小孩子,她有些招架不住。
“少主大人对不起,是我没有仔细考虑你的想法。可我对少主大人说的绝对不是假话,少主大人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少主大人,在外面时也有在想少主大人。”
“还有哦,虽然也给其他人送了剑穗,可只有我们两个的剑穗是一样的。”
只有我们两个。
沈掬星轻喃。
他摸向寒霜上系着的雪花,心中那点委屈轻而易举被这六个字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