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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紧拥

这条水流甚至称不上小溪,不过一尺宽,堪堪能塞下任奚雨的两只胳膊。

任奚雨抿起唇,往矿洞更深处走。难怪白钱涛愿意将她关在这里,除去洞口,这洞中竟再无其他可通行之处。

她垂头叹出一口气,蹲在水流边,一下一下朝里面扔小石子。

扑通,扑通。

石块浸湿在水中,变得浓重,沉在水底,似静卧的鱼。

倘若妖力未被封禁,她便可以化作原型,顺水流游到外面。

扑通,扑通。

她又往水中投上几颗。

这几颗石子仿佛砸穿了脑子中那堵墙,思绪一瞬间清明起来。

任奚雨忽地想起,七年前她能够因为逃避忘却自己的罪过,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害为人。

那时沈掬星重伤濒死,化作原型,她以为那只是一匹普通的小狼。

既然重伤便能化作原型,她让自己重伤不就行了吗?

任奚雨在地上的碎石块中挑挑拣拣,选出一块最锋利的,担心效果不行,还在地上打磨几下。

伸出手时,却犯了难。

脖子和手腕,究竟该划在哪里?阿爹说过,这两处的血管都很重要,划破便会血流不止。

或者直接在脑袋上砸一下吧?

唉,算了算了,这样怕是会直接晕过去,哪里能够逃跑。

她比划半天,最后决定划手腕。无他,只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下手没个轻重,割的多了脑袋会掉下来。

任奚雨调整好呼吸,双目紧闭,在腕上狠心一划。

温热的血液淌出来,在地上开出大朵大朵赤红色的花。

腕间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不间歇的疼痛将整个人裹住,几乎要溺毙其中。

任奚雨忍着眩晕,倚靠岩壁坐下。瓷瓶被踢倒,骨碌碌滚到脚边。她曲起一条腿,将瓷瓶向回一勾,握在手中。

丹药所剩无几,但尚能支撑一段时间,索性将其余均服下,也顾不上考虑同日吃太多是否对身体有损伤。

任奚雨以为要等血液流尽才能化回原型,却低估了锦鲤族血脉。

距离割破手腕不过几息,身体骤然轻松,下一瞬,洞穴已与浩渺苍穹无异。

她奋力甩动尾巴,跳到水流中。

水抚过脑袋,流经身体,拍打在尾巴,最后化成几点泡沫。任奚雨久违地感受到生命,切切实实发觉自己还活着。

小水道修的颇为粗糙,不时有尖石探出,在鳞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鳞片剐蹭处渐渐透出红色,不知是胸鳍渗过来的血,还是又添新伤口。

身体的每一处都疼,任奚雨将眼眶的温热强压下去,拼了命游。

游呀游,游呀游,一直游到水从墨色变成白色,游到小水道变成敞阔的溪流。

她像刚出生的婴孩,仰起脑袋迫切观察这个世界的全部。

林子再寻常不过,成群的鸟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全然不复在洞中时那副令人心惊的模样。

风吹动水流,笑盈盈地洗去她周身的尘土。

试探地摆动尾巴,触碰到的不再是矿石,而是无尽温暖的溪水,她终于确认,自己从那个幽深可怖的矿洞中逃了出来。

游的太久,她脱了力,咬住小溪中的水草喘息。

风将远处的声音送过来。

“任奚雨!”

“任奚雨!”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分不清声音从哪边来,想说,我在这。张开嘴,却只吐出一串泡泡。

“任奚雨!”

又一声,却近得仿佛在耳畔。

任奚雨怔怔然转身。

多日不见的沈掬星此刻衣衫凌乱,发带与发丝胡乱缠在一起,喘着粗气,不知跑了多久。

视线撞在一起,他眼眶渐渐红了,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将她捧进手心。

那根水草还被她咬在嘴里,沈掬星指尖轻点,她才张口。

他的掌心贴在任奚雨腹部,源源不断向她输送妖力。温热妖力在身体各处游走,灌溉干涸的经脉。

她疯狂汲取他的妖力,到达临界点时,“噗”的一下化作人形,跌落在沈掬星怀里。

任奚雨身上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脖颈间,发尾向下滴着水,在沈掬星衣裳上洇开点点深色。

她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深浅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在向外渗血。尤其是手腕那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刺的他眼睛生疼。

她从妖宫出去时,还对他甜甜的笑,几日过去,竟被他们摧残成这副模样。

沈掬星忽然收紧双臂,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任奚雨很想说自己没事,然而张开口,眼泪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这几日受到的委屈悉数倾泻,她攥紧沈掬星胸前的衣裳,放任眼泪往外淌。原本是静静流泪,后来变成小声啜泣。

沈掬星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可他的手分明在抖,口中一直重复对不起。

倘若他跟她一起去白家,倘若他早点找到她,她便不会受这些罪。

“不,不怪少主大人,是那些、那些坏人的错。”任奚雨哭的太久,说话断断续续。

二人维持相拥的姿态,没再说话。不知过去多久,任奚雨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喘息。

“少主大人是如何找到我的?白家人给我吃了匿息丹,还设下许多禁制。”

沈掬星心中暗道果然是白家人,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道:“邢妍和邢妙给了我这个。”

他张开手,任奚雨先前送给好友的两枚吊坠赫然躺在手心,星与月有光华流转,似在雀跃。

*

离开白家后,沈掬星叫来好友将城中可能藏匿人的地点全部搜寻一遍,连酒楼后厨都没放过。他们气势汹汹,被搜查的人家无一例外皆面带惶恐,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仍觉白家嫌疑最大,专门带着能够识破障眼阵法的法器又去一趟,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任心中再如何焦急,天色已晚,几人也只能各自打道回府。除去沈掬星,几人中最担忧的当属邢家两名姑娘,她们愧疚好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踪,自己却在沈掬星寻来后才得知。

这两日,她们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待在外面寻人,整个人像雨天被打弯的小草。邢宿不忍,将她们亲自送回屋,嘱咐道:“换衣服歇息吧,你们这样明日哪还有力气找任姑娘?”

她们神思不属地点点头。邢宿替她们将门轻轻合上,邢妙欲将外衣褪去,触碰到颈间坚硬,她动作顿住,下一瞬手忙脚乱将它拽出来。

是任奚雨赠与她们的吊坠。

邢妙猝然响起,任奚雨将吊坠送给她们时曾说过,这吊坠可以做追踪法器使用。她敲开隔壁邢妍的屋子,邢妍眼中同样闪起惊喜的光。

邢妙不知任奚雨是否将吊坠带在身上,她试探地往吊坠中注入妖力,吊坠顷刻绽放淡蓝色光芒,下一瞬,引线自吊坠飞出,并非妖宫的方向。

她们顾不上什么天色晚不晚,飞快穿戴整齐后拽起兄长便往妖宫去。听闻她们是为线索来,守卫不敢耽搁,连忙为三人打开宫门。

沈掬星不在寝殿,询问侍人,得知他回来后径直去了和臻殿,至今还未归。

推开和臻殿内殿门,沈掬星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捧着任奚雨的首饰匣子,缄默凝视。僵直的背影映在屏风,寂寥极了,好似吹来一阵风便能将他击倒。

楹枝在一旁劝沈掬星休息,无论说什么,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一言不发。

任奚雨失踪,楹枝心中亦着急,可自己只是一名侍人,少主找不到,她便更找不到,能做的只有将和臻殿打扫得干干净净,确保任奚雨回来便能舒适地睡上一觉。

听见有人进来,沈掬星仅仅偏头看上一眼,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匣子中的饰品他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邢宿一把将木匣抢过来,阖上盖子置于桌上,抢在沈掬星脸黑下来前,说有能够找到任奚雨的办法。话落,沈掬星立刻抬起头,眼睛一瞬不眨地紧盯他。

邢妙竭力平复呼吸,将吊坠举到他面前:“这吊坠是小雨送我们的,与她的那枚相连,注入妖力就能看到其他吊坠的位置。”

尚未反应过来,吊坠已出现在沈掬星手心。他注入妖力,果真如她若说,识海中跳出其他吊坠的位置,一枚在他们身边,另一枚则遥遥指向主城外。

沈掬星当即站起身,不用猜也知道要去做什么。邢宿本欲说不如天亮再去,触及他紧绷的唇角,还是住了口,最后只拽住他手臂。

“我们和你一起去。”

沈掬星侧身躲过,说:“不必,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去。”

他晚去一刻,任奚雨便多一分危险,他只想快点找到她。

邢妍不放心,将自己那枚吊坠也递给他。

沈掬星跟随吊坠指引来到城外的山林。夜晚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他几次撞在树枝、石块,心中想的却是夜晚的风这样凉,任奚雨出门时只穿一身薄纱衣,也不知冷不冷。

引线停在一处山壁前。这只是一处最普通的山壁,手在上面触摸,寻不出一道缝隙。

沈掬星拧眉,抽出腰间佩剑,咬紧齿关,冲岩壁狠狠劈下。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白毓秀设下的禁制经不住,应声而裂,深不见底的矿洞旋即暴露在眼前。

他满心欢喜地抬起步子,引线却忽然变道,以极快的速度向远处延伸。他不知是任奚雨被转移,还是她自己找到出去的法子,一刻不敢停顿。

待引线终于停下,天已蒙蒙亮,一条小锦鲤躺在引线的尽头。

一路上,他不断在脑海中设想见到任奚雨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

“谁干的?”

亦或是,“为你报仇”。

可真的见到奄奄一息的任奚雨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掬星只想抱紧她,然后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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