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并不是简单的事情,要船,要人,要目标,还要有去目标的道路。考虑到淮川一开始登场的人设是海外女大公的代言人,按理来说这些他都该有的啊。
可是很明显他是没有的,他在帕拉海姆贩卖的那些神异的香料啊、鲜艳璀璨的珠宝啊、馥郁芬芳的酒水啊......都是从加布里埃尔从色欲之国送到昂德法尔山,再从奈芙留下的时空门直接送来他身边的。
而且他这次要带着茉丝一起去,就更要小心点,万一一不小心小姑娘死了,先不说奈芙怎么想,应宣肯定要难过很久,用眼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他年近百岁,自然是把应宣和陆英行当两只小孩来看的,醋是要醋一下的,但是他们俩如今跟着他的时间,比跟着奈芙的时间还要多。
奈芙简直就是把两只小狗......他的意思是,小孩,丢给他照顾了。
……还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当然,知道了,也未必就会高兴了。
毕竟她又不会真的杀了阿德里安。
应该不会吧。
总之,带着小孩的小孩出行,真是很麻烦的。
好在,淮川也很擅长处理麻烦了。
帕拉海姆作为一个占地广阔的帝国,不管内部如何乌烟瘴气,在一些周边小国看来,仍然是气象煌煌。
这些周边小国,指的是靠近帕拉海姆的一串儿岛国,他们断断续续的来朝贡,有时候是为了求救,有的时候是为了求封,有的时候就是为了赚点儿钱。
......帕拉海姆是有海军的,虽然很稀松,但是有,有时候小国内部或者小国之间打起来了,他们收到求救,会考虑伸出援手。
是不是真的能帮,不好说,主要表示一个态度,也许还能收点儿钱。
但是,淮川知道,海军不仅仅是掌握在皇帝手中的,也不仅仅帝国才有。安洁莉娅仰卧起坐,下面的贵族们就蠢蠢欲动了。
白楼重建后,作为一个会员制俱乐部,接待高官贵族,也对海外来朝的官员甚至商人开放,这点令大贵族们很不满意,但是不满意归不满意,也没阻碍他们来白楼的脚步。
但他不打算借用他们的私兵,淮川觉得跟着这些小国的人的船只更好,一步到位,有船,又热,有目标,也有成熟的海路了。
他只需要向安洁莉娅求一个名头。
“你要什么?”安洁莉娅和淮川对坐,一边朝着洛耶的方向抽鼻子,洛耶在旁边细细磨茶粉,这是加布里埃尔新送来的一种植物嫩叶,晾干后以特定器具磨成粉,以纯净的水冲泡,口感甘香,气味清芬。
安洁莉娅如今甚至觉得跟着奈芙做个侍从,也比当帕拉海姆的皇帝能享受得更多更好。
“一个爵位,以及海外贸易的垄断经营权。”淮川对安洁莉娅说。
海岛上未必会有多大生意,但是他有几个想法,一个是以周围的岛链为跳板去更远处看看,摸索出成熟的海图,一个是为奈芙传递信仰。
“给你是可以给你,”安洁莉娅缓缓喝一口饮料,露出沉醉神情,又对淮川说,“但是你如今钱还不够用吗?生活还不舒适吗?”
她又小声的接了一句:“又或者,是她有别的想法?”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淮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安洁莉娅悻悻撇嘴,淮川把已经拟好的文件递给她,让她照着给内阁下个旨:自然,大家会觉得这是因为皇帝已经不满足于目前的奢华生活,想要见识点海外的新东西,顺便捞点儿钱。
她摸了摸头:“我觉得我今天的发髻形状很适合用来扣锅。”
淮川嘴一翘:“陛下真会说笑。”
他站起来,颔首后走出宫门,洛耶竟然跟上来了。
“大祭司有何贵干?”他停下来,但是身体语言都是“我随时拔脚就走所以你长话短说”。洛耶一直觉得淮川待她态度比待安洁莉娅还要冷漠些,但她并不介怀:“安洁莉娅帮了你一个忙,我也想请你帮我个忙。”
淮川目视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我也想去你们的学校,”她说,“尽我的一份力。”
淮川是真的站住了,他长久注视着她:“大祭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里全都是异教徒,邪神的使徒统领着他们,妄图窃取我神的权柄,”洛耶点了点头,一脸坦然,“我身为大祭司,自然应当了解敌人,才能瓦解敌人。”
“听说大祭司幼年时......”淮川直截了当的说。
“是,我曾是孤女,被圣殿选中——现在,我想看看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的,”洛耶轻声的说,“你就当我是在为自己和安洁莉娅寻找一条退路吧。”
她越说声音越低,只是深深看着淮川,未尽的言语都在眼神中。
淮川看着衣袍洁白的大祭司,摇摇头:“我不能相信你。”
“不过,”他继续说,“也许未来有一天,我能。”
淮川带着他的子爵封号、珍惜的香料、丝绸、精美的工艺品,以及一个兴奋的茉丝上了一艘商人回本国的船,他们直接从皇都出发,顺着内河而下,行驶过广袤的平原和连绵的山丘,最终到达了大海。
茉丝每天都在甲板上,一开始还很兴奋,后来就变得沉默。淮川问她怎么了,小姑娘说她在白楼以为自己已经见了世面,然而出了白楼竟然还有如此广袤天地。
“天地真大,”她因此低落,“而我这样小。”
淮川当时没有回答她,只是摸摸她脑袋:“今晚的晚餐是新鲜的鱼。”
茉丝立刻一溜烟窜去了餐厅。即使她如今已经不愁吃喝,仍然保留了做流浪儿时候那种对食物的贪婪。
船入海的时候是凌晨,夜空尚且苍青,银月却已经落下,海面一片黑暗,淮川把一个困得好像死狗的茉丝拖到甲板上,晃了晃她,令她看。
茉丝裹在被子里:“什么也看不到啊......”
淮川轻轻嘘她一声,随着船行,天空渐渐明亮,柔和的珍珠白在苍青天幕尽头蔓延,如海浪上的泡沫,不过几个呼吸,天就亮堂起来,淡金与橘红交织成辉煌的胭脂色,点燃天幕。
蔚蓝大海浩浩汤汤,无边无际,金红朝日下,洁白海鸟振翅滑翔。
而茉丝已经站起来,双手撑在甲板上,海风拂过她的头发,专注的看着这一幕。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看到和看不到,”淮川用少有的柔和声调问她,“是不是不一样?”
“虽然在天地面前,你还是一样的小,但你知道有这样广大的天地,你的心就不一样了。”
茉丝的发丝、睫毛和瞳孔都被朝日染得金红,仿佛有小小火苗在烧。
“我还想看更多,做更多,”她抽抽噎噎的,一边擤鼻涕,声音闷闷的,“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女神。”
是她把她从阴沟里捞出来,又轻轻推她一把,把她送到了大海上。
淮川只是看着她。虽然刚刚小姑娘发表了重要感言,但淮川没有心情听,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他带茉丝出来,却没带应宣。
现在,茉丝在用他的衣角擤鼻涕。
他笑了一声,小姑娘当然知道该用手帕,但她在这个时刻,仍然狡猾的在试图试探淮川对她的容忍程度,毕竟他们还要单独相处很久。
淮川用行动告诉了茉丝,她的老师们是多么宽容大量的人。
他把茉丝挂在旗杆上,从早晨晒到正午,直到小姑娘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才把她放下来。
之后的行程里,不管当地有多少奇珍异宝美食佳酿,茉丝的口袋里总是为手绢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子爵的身份和他所带的商品在海岛权贵们中间引起了热烈的追捧,茉丝还巧妙的利用国主们或者国主的后宫们之间的竞争与嫉妒把她的货物卖出了不可思议的高价,而与此同时,这个狡猾又忠诚的小姑娘还告诉淮川,虽然这几个国家信奉的都是海神,但后宫的女眷或者男眷们并不介意多供奉几位神明,只要神能保佑国主能给他们更多的爱意。
“咱们女神能保佑这个吗?”茉丝小心翼翼问淮川,“宠爱啊,后嗣什么的?”
淮川沉默了,他自己也在思考:能吗?不能吧……
“不能也没事儿,”她小手一挥,“我已经说可以了,还卖了几尊塑像呢!没成功自然是他们心不诚!”
淮川很欣赏她的商业头脑,同时也从茉丝的话语中发现了关键词:一位海神。淮川沉思,目光放到大海上——不知道这位神明好不好对付。
他们来往海上几次,往皇都带了许多新鲜东西,安洁莉娅很满意,但是贵族们不太满意,尤其是沿海的贵族。他们都想入股,奈何淮川已经求了垄断经营权,以利诱之,他不看在眼里,威胁他,可他身后是皇帝和大祭司,谁敢公然违抗皇帝,对抗圣殿呢?
不过淮川却另外给他们打开一扇门:他苦恼的告诉一些沿海的贵族,坐他国的船只真是不方便,要是有自己的船就好了。
那些贵族们立刻就明白了,决定先从门缝里钻进去再说。打造船只,再拨一些水手过来,这就算上了船了。
有没有不明白的?当然也有,白楼里虽然灯火通明,但是也未免有阴影处,淮川知道会有,但他并不介意。
陆英行的骑兵已经初现成效,交给了瓦尔加。
自从茉丝和淮川离开了皇都,她的重心就放在了骑兵队上,应宣写信来骂她没有良心,但是同时也还在把她的同学夹杂在队伍里给她送来。
她现在有钱了,又被淮川鼓励着,不仅没事就巡芒特山的范围,还要去的更远,更远些,一边扫荡山贼匪寇,愿意接受改造的就带回来改造,不愿意的就打晕了带回来改造。
问就是女神仁慈,你们听了女神的训诫必定能改好的,如果不愿意听,那就打到愿意听为止。
那些人被揍得鬼哭狼嚎,饿几顿,骂了奈芙几百句邪神。陆英行路过,心里觉得奈芙又是恶魔又是神明实在了不起,情不自禁骄傲翘嘴角。骂的人被他诡异的笑容吓得住口,不得不含泪听了许多道理。
当然,这些话都是陆英行跟着淮川去了海边之后告诉他的,淮川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睡前想一想,也要情不自禁的翘一翘嘴角。
陆英行来海边是因为淮川想要在此处建立简单的据点,大宗货物运送到皇都不方便,不如在此转运,又兼天高皇帝远——皇都远,许多盯着他的眼睛放松些,他要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这里慢慢的建立运转起来之后,淮川就可以做到从海边,到芒特山,到皇都连成线,以线再发展网,慢慢的帕拉海姆就会被这张轻盈的、看不见的网笼罩住。即使是帕拉海姆的神醒来又如何,圣殿的愿池里固然有许多代先王的灵魂,他也可以为奈芙把帕拉海姆经营成她的愿池。
船造好了,淮川出海又归来数次,依旧平安。为他造船的贵族没有得到现金回报,但是淮川低价卖给了这个家族一些货物,这个小家族非常高兴,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甚至问了淮川,家族里也有女孩儿好学,听说淮先生在皇都有一座“学校”,不知道送女孩儿去学些新鲜知识,是不是也行?
他们太想进步了,淮川当然愿意帮个忙。可是他们要进步,上头就有人要下来,这该怎么办,这就不是淮川该关心的事了。
他回航那天,海面风平浪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货物很多,船吃水很深,顺风,快的话,赶得及回去吃晚饭。茉丝去后宫收集了情报,她的客户有的反应十分灵验,有的询问怎么国主宠爱了隔壁的贱人呢,被茉丝冷面告知隔壁心诚,请到了高阶的雕塑。至于为什么人家有高阶,你没有,那自然因为隔壁已经拥有了请高阶塑像的资格——等你买其他的货物买到一千个金币,大门才会向你敞开。
茉丝站在船头,心满意足的用手绢包着金币,心里谋划着赚钱的第一千零一种方法,因此当船下沉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被淮川劈手夺过装着金币的手帕,全扔进海里的时候,她甚至还挣扎了一下,试图去抢回她的钱。
“我的钱!”她嚷嚷。
然后喝了一肚子水,开始乱扑腾,下意识抓住来救她的淮川,使劲儿把他往水里拖,被他打晕了。
货物是全泡汤了,幸好淮川抓住了一块木板,把昏迷的茉丝扔上去,顺流飘回了岸边,船上多是有经验的水手,想必能存活下来的还是多数,并不是多大的损失,只是丢了一点儿钱罢了。
深夜里,淮川湿淋淋的坐在岸边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但是随即,他就意识到事情不太对。这个码头是毗邻小贵族家的领地,他既然分了货物,他家是常驻了人在这里收货的,但是现在,码头安安静静。
夜里出现了一队火光,向他们而来。
淮川立刻带着茉丝翻身下海,藏在码头下的桥洞里。海水冰冷,海上起了风,而火光摇曳着,越来越近。
“都说水能生财,”一张狰狞面孔倒着探下来,对着淮川和茉丝,“咱们的财神果然在海里呐。”
火光下,这人的脸抽搐了一下,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