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回到宫殿的时候,启明星刚刚落下,而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泛着幽静的苍青色,天边是一线明亮的白金色。翠玉鸟振翅飞起,洒下金翠的羽粉,在曦光中闪烁明丽色彩。
这是一个很美的清晨,奈芙觉得自己应该要欣赏一会儿这阔别已久的美景,但事实上她只是步履不停,径直去到了最近的一张床上,倒了下去,一头栽进了枕头,迅速进入了睡眠。
恶魔是不需要睡眠的,但她此时此刻很想睡一觉,她像是已经数百年没有休息过似的疲惫。
她没有做梦,在这张床上,她没有梦到过亲朋也不梦寇仇,只是一心一意的休息。
她以为自己会睡很久,然而她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安宁的午后。奈芙坐起来,在床上,眨眨眼睛,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小小的亲王,很快,就会有一群殷勤的仆从围上来……
她立刻记起来,这其中已经过去许久,他们几乎都死了。
但没关系,还有活着的,她救了他们,他们现在活得很好,她还要他们继续好好的活下去,她还要更多的人能在她的庇护下好好的活下去。
爱德华跟着奈芙穿过长长的走廊,这走廊上挂着先王们的画像。奈芙甚至吩咐给费德莲好好画一幅,也挂在这条长廊上。今天正好是画像的揭幕仪式——对,也是奈芙告诉爱德华,她要这个揭幕仪式,要大家都来观礼,并且她还会亲手解开画布,亲自把它挂在长廊上。
爱德华在奈芙身后半步,看着观礼者们的表情。
现在,仪式结束了,人群散去,奈芙对他说,如果有空,希望他能陪着她散散步。
“这样的事,以我浅陋的见识来说,真是前所未有。”爱德华看着主君很有兴致的在花园里踱步,首先开了口。
奈芙停在一朵盛开的黄玫瑰前,欣赏它的美丽:“爱德华叔叔是在恭维我?”
“也许是,我是在试图称赞您开阔的心胸,”爱德华笑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哪位主君的心胸是开阔的。”
事实上,恶魔们都睚眦必报。
奈芙折断那朵花,轻轻嗅了嗅:“因为胜利者是我,我才能这样的。”
她随手把这朵花别在了爱德华的胸口,点了点花朵。
“你瞧这花,多么适合你今天的装扮——就好像那副画像也是适合长廊的装扮。”
实际上,奈芙想说的是,那画像是她的施政方针的体现罢了。
第一,她明确表示,她承认费德莲的地位,这就意味着她不打算追究曾经效忠过费德莲的那些臣子,她在给所有人安心。只要他们能继续为她效力,她既往不咎;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她并不打算延续她母亲厄苏拉的传统,或者说魔界的传统,让纯血们执掌权力,她将打破血统的隔绝,给更多有本事的混血恶魔们或者魔怪们晋升的阶梯。
爱德华知道她的意思。
然而,奈芙还有一层意思:她之所以能够心平气和的把费德莲的画像挂上去,就是因为她的实力强大到根本不在乎有人会对她心怀异心。暗地里窥伺的宵小之辈无法伤害她,她的王座并非继承得来,她坐在她自己的武器上。
“你看,这花的颜色和费德莲的眼睛很相似。“奈芙评价道。
“好吧,”奈芙一边对遇到的花匠点头,称赞这个小魔怪工作的很尽心,一边对爱德华说,“揭幕仪式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在观察,现在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爱德华摇摇头:“我想,我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提醒您的了。”
他回忆着参加仪式者的面孔:“他们大概是愿意死心塌地效忠您的。”
“纯血们也是?”奈芙笑着问他。
这话中暗含的刀锋简直让爱德华擦汗:按理来说,纯血们才该是支持奈芙统治的基石,但是奈芙这么问,很明显她接下来的工作并不利于加强纯血们对她的支持,甚至再往深一层来说,她也许并没有打算信赖纯血们了,也许她只想做一个集权的皇帝,把所有的权力都攥在手里……
“爱德华叔叔,我欣赏你的周全,“奈芙像是知道爱德华在想什么似的,打算了他的思路,“但是我并不打算夺取纯血的权力。”
她已经走出了花团锦簇的御花园,走到了老图书馆附近,她的眼神定在了某一处,似乎在思考什么,但是爱德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只是认为,大家都可以看的更远一点。”
“压榨封邑里的一万个魔怪到它们死掉得到的多?还是封邑里有十万个活得不错的魔怪得到的更多?如果封邑更大呢?如果魔怪们都能带来更多的好处呢……”奈芙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反正,纯血们剩下的数量也不多了。而且,爱德华心想,他们又能多说什么,瑟韦尔作为高阶纯血的标杆,都对奈芙陛下的命令毫无二话。
“正要请教您,您让瑟韦尔担任的‘帝国学院校长’——这是否就是您说的‘看得远一点’?“于是爱德华问。
奈芙于是站住了,指着远处的一座堂皇的楼。那是费德莲在任的时候,建立的新图书馆,现在,奈芙临时改造了那里,把它作为“帝国学院“的教学楼。
她是要改革,但她最大的优势,就是有很多时间,甚至有足够多的时间把反对派都熬死,所以她可以慢慢来。奈芙没有着急改变人员,她连内阁的人员都没有大改,只是打算继续让他们做,自己可以在一旁看看,他们是否和她合得来。爱德华以为她会立刻把她的自己人都放进来,谁料她是放进来了,但是根本不是他以为的位置。
老秘书长瑟韦尔去担任了什么校长,这根本不是帝国的中枢,但瑟韦尔看起来并没有不满。不仅如此,爱德华觉得他已经适应了这一角色,哪怕他的学生们并不是高贵的纯血,而是一些恶魔标准语都不会说的什么魔怪。
看看那些可笑的科目:语文,啊,这是教导标准语的。以前,这是贵族才能学习的东西,现在,陛下恩准,宫内的仆役也都可以去听;数学,这是教导数字的,好叫笨蛋们知道超过了自己手指脚趾和角之外的数字是什么意思;还有外语,这是附加课,如果有人还有余力,可以学一学别的国家的语言——虽然贵族们的标准语是通用的,但是七大王国又在标准语之上有自己的一些语义和词语的变化……
哟,还有体育,这是锻炼体格的体术训练,这没问题;嗯,音乐,教导的是辨认音律,美术,教导画图——这,爱德华反而觉得很有用,混血和魔怪们想要最高效的使用力量,需要借助吟唱咒语和刻画阵法,唱歌跑调和画不出完美圆形的,就别指望有什么出息了。
哦,还有思想品德,这甚至是瑟韦尔亲自上课,亲自编纂教材,陛下会逐字逐句的审阅,批示后才可以用来上课,这门课教导的是,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好恶魔、好魔怪、好魔界生物。答案也很简单,就是忠诚于陛下、忠诚于陛下、还是忠诚于陛下。
奈芙带着爱德华溜溜达达的往帝国学院走过去了。
“是,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帝国的未来,”她说,“我要让他们读书识字,明白道理。”
“如果,”爱德华不禁皱眉,“如果他们明白了道理之后,还是升起对您的反抗之心,他们就会因为懂得知识,而更好的反抗您了啊。”
奈芙回头看他一眼。
“那就反抗我吧,”她说,“让他们来,并且一定会有人不满,一定会有人反抗的。”
“但我相信,拥护我的一定更多。”
爱德华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如果……”
“爱德华叔叔,你看得到吗?”奈芙的脚步停下来,但这回,她的眼神望着山上的宫殿,他突然明白,她看的是什么。
她在看那条先王长廊,挂上去的费德莲的画像。
“不管是谁要反抗我,”奈芙轻声说,“都可以尽管来。”
“一个仁慈的大恶魔,也还是大恶魔。”
于是爱德华还没反应过来,就答应了奈芙的委托:等到这批学生初级考试结束,她将会设中级以及高级学部,高级学部的学生将会分两个方向,学术方向和专业方向。专业方向出来就都立刻来为她的行政体系打工,统统输送到帝国的网络中去,而学术方向则可以继续精研某个方向的问题……
“我想请爱德华叔叔负责阵法方向的教导,学术的以及专业的。这是一开始,所以要麻烦你身兼数职,如果在专业方向上,你能培养出足够好的人才,就可以让你的学生代替你教导后续的学生了,而你,就可以继续在学术上指点学生们。“奈芙温和地说,
爱德华答应下来才发现他也被奈芙拉进学院系统,但他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奈芙说纯血们需要看的更远一些。
家族血统已经被打破了,但她给了他们新的可能性:把自己的知识教给学生们。以后,他们培养的学生进入到帝国的系统中,也算是为他们自己培植势力。学生学的越好,去到高层的可能性越大,他们的支持者也会越多。但是混血们和魔怪们寿命就是没有纯血们长,所以到了他们的学生会死,帝国仍然不会形成像纯血血统那样漫长的权力垄断。
这样,纯血们仍然能够得到支持,底层的魔怪们得到了上升空间,而皇帝不必担心有势力与她对抗。
虽然爱德华相信如果到了那一步,皇帝还有最后的最粗暴的手段可以用,只是她不必说出来。
“啊,瑟韦尔,这个老狐狸……”他就说瑟韦尔那么注重血统的老东西怎么会愿意教导那些小魔怪,一方面是揣测到了陛下的心意,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
当然,学院的教导主任、几个副校长等等实权岗位,奈芙是委派真正的自己人来做的,安波和派肯金也很乐意担任这个角色,他们自己曾是学生,了解学生的心思。而昂德法尔山那边筛选和培植灵魂的活计,定期做就行了,考虑到两界的时间差,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身兼数职。
奈芙还在往外走,渐渐走出了宫门。
“爱德华,”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都城,“你去过人间吗?人间的国家,它们的首都大街小巷虽然比不上魔界这样壮美华丽,但是也秩序严正,有的国家人们能够安居乐业,有的则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我尊重费德莲,因为你看,居住在此处的居民们,都还生活的挺不错。”
奈芙从一个很卖力兜售产品的小魔怪手里买了一只芨芨花糕,它闻起来像是人间的桂花,只是花瓣包含清甜的汁液,还有点致幻作用,力量不够,吃了容易乱跳舞乱说话,叫人嘲笑。
奈芙掰了一半分给爱德华:“既然生活的不错,就也有精力读书,我要在皇都也挑个地方,好叫居民们来读书,依旧免费。”
看到爱德华恐惧的脸色,奈芙大笑着补充:“没事,这就等我们有更多的老师再说吧——你看,我就说你会希望能培养出更多的学生的。”
她在人间的学院里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派过来了,按照各人的特长,推荐进入帝国不同的部门就职。推荐他们的人都是奈芙从昂德法尔山救回来的对她忠心耿耿的纯血贵族们,推荐人的体面和忠心、能力和才华都毋庸置疑,爱德华已经看出来她的打算了,她相信,其他纯血们也会看出来,会争着抢着去当老师的。
吃完了这只清甜的芨芨花糕,爱德华陪着奈芙继续在都城里闲逛,终于,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此时,正是换岗的时间,士兵们在巍峨的城墙下汇合,然后轮班。奈芙注意的看着这个过程,就是在这里,奈芙曾经在此处全歼了费德莲的第三军团。
“陛下,您的士兵们……”爱德华犹犹豫豫的问。
确实有人来向他报到了,但是爱德华看着那些士兵,觉得非常古怪,又不敢问奈芙,今日既然走到了这里,他认为,可能奈芙愿意对他透露一二了。
她的军团没有驻守城防,现在,这里驻守的,是马修遴选出的新人——是的,现在马修再次担任了都城和宫殿禁卫军的统领。而陛下说的那只军团,甚至不直接听从马修的,那些士兵由一位银发的、名叫加布里埃尔的青年带领,他虽然也跟随马修学习,并且名义上马修还是他的上级,但是大家都猜得出来,他实际上直接听令于奈芙陛下。
“哦。”奈芙停在河岸边,看着城墙。
都城内也有数条河流,这一条就是其中最深最急的,叫做金明川,它的河水是碧色的,两岸都是金柳,在日月的光辉下,河里金光璀璨,照彻两岸,所以叫做金明川。
现在奈芙的目光随着奔腾川流而去,问爱德华:“你知道它去往哪里吗?”
爱德华谨慎的回答:“我听说,它发源自皇都附近的一处高山的某条瀑布。”
“高山上的瀑布,落到平原,尚有如此的力量,不知道源头是何等的庞大呢?”奈芙自言自语,“而这些河水,脱胎于那处泉眼,它们的力量,都来自于它,只要它不给,河道就会枯竭……”
“而泉眼,也可以凭借川流不息的河流,去到、看到、做到许多……无论是掀起洪水毁灭生命,还是滋养大地润泽万物……”
爱德华站在原地,听奈芙说话,今天,她是第一次不肯直接对他说出答案。他知道她在等待他的态度。
他可以上前一步,问个清楚,这可能就意味着,在某条她还不打算公开的路上,他会成为跟随者;也可以就停在这里,他相信她会给他公正的报酬。
他看着她的目光,看着高处的某点。不知道是雪山之巅的泉眼,还是更高更远处?
他清了清嗓子,然而奈芙突然转换了话题。
“爱德华,你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