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还没说话,奈芙却已经抬头看了一眼鸦青夜空,白月高悬,有淡淡阴云横过,仿佛无机质无感情的瞳孔俯瞰世间。
“嘿,阿德里安,你看呀,今晚的月亮离得多近……”
阿德里安才要情不自禁抬头看,他就已经感到一股大力传来,下一秒,人已经从高台坠落,月亮离他越来越远,而奈芙还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笑一笑。
随即,她也立刻跳了下来,她身上藤蔓蜿蜒,嫰须虚虚环住他腰,而很快,她就已经也落下来,伸出胳膊,再次抱着他了。
“你心跳得很快,”奈芙在风里说,“阿德里安,你怕我?”
从高处坠落有什么好怕的,阿德里安怕的怎么会是这个呢?那么,他怕的也只能是把他推下来的奈芙了。可是,他干什么要怕奈芙,他虽然知道她有本事杀了他,但是为什么要怕她杀了他?这本来该是他们俩共同庆祝成功的时刻啊。
“是啊,我忧心费德莲死去,我们两国的盟约结束。”阿德里安看着奈芙的眼睛,一手环住她的腰,轻轻的说。
人类有一种说法,撒谎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瞳孔会显露对方的心虚,奈芙此刻紧紧看着阿德里安的汪洋碧海似的眼睛,他看着她,看起来真诚又坦荡,像个忧心国事的君主一样。
“这样的良辰美景,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奈芙以手指触碰阿德里安的嘴唇。
她的宫殿这样高,于是这样的坠落简直感觉是无穷无尽的,风掠过他们俩,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而下一刻,这种下落停下来了,阿德里安抱着奈芙,落在了什么柔软而有弹性的垫子上,两人随着力道翻滚了几圈,周围馥郁芬芳,月光下,纷繁花瓣坠落如雨,阿德里安还环着奈芙,令她躺在他胸口。
他们俩现在躺在一片花海上,花朵们挤挤挨挨,轻轻在风里吟唱歌谣,这是魔界的一个春夜,而搂着奈芙,深情的凝视她的则是色欲的主人,他的眼睛甜蜜,嘴唇能让人熏熏然如同痛饮琼浆蜜液,而他看着她,只看着她,奈芙也很清楚的知道,从今往后,只要她想,他也会只看着她……
多好啊,说不尽的浓情蜜意,她虽然有好几段亲密的关系,但是阿德里安不一样,只要他愿意,他实在是一切美梦中最美的想象……
权力、财富、声名、还有风华绝代的美人,尽在她手了,还要追求什么呢?
奈芙伏在阿德里安胸口,缓缓地随着他降落在地面,在花里,月下,春风中。
他的手伸出来,拂过她的面庞,轻轻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一手还搂着她,双眼一瞬不瞬的的注视她。
奈芙在阿德里安的怀里,叹了一口气,他看到她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似乎都懒洋洋,软绵绵的,想也知道,她今日才经历一场恶战,大概是累了,很应该在美人的怀中找到舒适憩息的所在……
“阿德里安,”他听到奈芙轻飘飘的、懒洋洋的说,“我实在是对你很失望啊……”
阿德里安的瞳孔扩大了,而下一秒,所有的花朵都在突然腾起的野火中烧得蜷曲凋零,有的花朵还来得及发出惊恐地尖叫,而下一秒那些吟唱美妙歌谣的花朵就全成了灰烬,花朵们的尸体堆积在一起,仿佛枯死的心,灰白的在月下死气沉沉的一堆,在春风温柔的手下,飞的到处都是。
而奈芙,她已经坐在半空中,她身下不再是柔软的花朵,而是粗粝多刺的荆棘藤蔓组成的座位,她居高临下,俯瞰着躺在地下的阿德里安,眼睛里已经没有柔情。
“色欲之主,你的幻境确实有点作用,”奈芙温柔的宣称,“看来我们无法在此处冷静的谈话了。”
她缓缓降落在他身边,伸出手来,把他拉到她的膝盖上,牢牢地环着他。
“亲爱的,那我们就换一个让我们都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吧。”
阿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她堵住了嘴,用她的嘴唇,她那双金眼睛望着他,结束了这一吻,她还舔了舔嘴唇,称赞他:“不愧是色域的主人啊。”
但是阿德里安已经没有心情感谢奈芙的称赞了,他在剧痛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叫,而抱着他的手臂柔韧,却毫不放松。
“嘘,嘘,“奈芙的手臂缓缓地摩挲阿德里安的后背,“放松,放松,不要与疼痛对抗,让它们经过你,否则,你会一直很痛的。”
阿德里安的泪水倾泻而出,在奈芙怀里痛苦痉挛,他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卷发混乱的铺在地上,被昂德法尔山的火星烫得焦黑。
“天哪,”奈芙撩起他的头发,替他擦拭泪水,感慨道,“阿德里安,你这样看起来,简直比平时还要美丽。”
她握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她:“放松啊,亲爱的,对于如何处理疼痛,我可比你有经验的多了。过去,每次我痛得跑来找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抱着我,为我缓解痛苦的,难道现在,我的拥抱不足以让你减少疼痛吗?”
“是吗,阿德里安?”她看着他,呢喃道。
“奈芙……”阿德里安满面泪水的看着她,“不,不是这样的……我,我的疼痛确实减少了……”
他说完这话,奈芙的手松开了,他从她膝盖上滚在地上,滚落在昂德法尔山的砂石尘土间,洁白闪耀的衣裳也脏污了。
“怎么还在骗人,”奈芙俯瞰着试图爬起来但做不到的阿德里安,皱起眉,“难道说实话造成的结果,对你来说,比昂德法尔山带来的疼痛还要更可怕吗?”
她抬起头来,阿德里安也勉强随她一起,抬头望着那轮皎洁无暇的月。
这巨大的无机质的瞳孔已经西沉,在昂德法尔山的山巅可以望见它的注视渐渐变得透明、虚弱。
“启明星就要升起来了呢,”阿德里安听到奈芙说,随即,她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好吧,看来这儿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了。”
他在虚弱中倚在她怀里。
“小心了,阿德里安,接下来,你有多少力量,就用多少力量保护自己,”他听到她严肃的说,“你可不能轻易地死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谁能想象出超出认知的东西呢,比起刚才仿佛烈火焚烧的痛苦,阿德里安感觉整个的被打碎,拼凑又融合,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在混沌的恐怖中,他只能看到奈芙的红头发和鎏金似的瞳孔。她稍微低头瞥他,无序中,她的眼神是唯一他熟悉的东西,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但他已经站在了地上,那侵袭他的恐惧就好像大浪一样退潮了,现在,他站在某处,离开了大浪,只是浪给他带来的冰冷和畏惧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体里离开。
他环视四周,见他们站在连绵群山之巅,脚下是不化的积雪,再远处,是平旷的原野和葱茏的森林,有眼熟的飞鸟从林中飞起来,向着天际而去,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似乎像他听过的,却又难以理解。
而奈芙却坐下来,看起来真正的放松了。
“你身上……”阿德里安退后半步,望着奈芙身上浮起的绯色光晕。那是她力量的颜色,却不是他熟悉的感觉,那里头有他不理解不熟悉的东西。
“这是信仰之力的体现,”奈芙手指捻着一撮红光,“信仰,阿德里安,这需要我解释吗?”
他真的茫然了。
信仰?那不是神明才会有的力量吗?他们是恶魔,他们的力量来源于众生的罪孽啊。
“好吧,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自己看吧。”奈芙说,然后迈出一步,离开雪山,来到了山下的一处城市。
伊泽尔登也在春日,遍野的鲜花,她离开的时候,还是战场,现在又过去了许久,战场上已经建立了一座城市,而城市中心的广场上矗立高大巍峨的建筑物,坚定高耸入云,而广场中央坐落一座巨大雕像,雕像使用某种泛着红光的物质制作,在日头下璀璨夺目,而雕像的眼睛是一对儿金灿灿的透明宝石。
阿德里安站在奈芙身边,与她一起抬头看着这高大的雕塑,雕塑向着下头整齐跪拜的人群伸出手来,似乎要赐予他们什么,而这些人一起伸出手来,满脸虔诚感动。
他听到他们吟唱,但他不是很明白,奈芙注意到他的茫然:“哦,我忘了。”
随即,阿德里安就能听懂了。他听到美妙的歌谣,庄严的唱诵,人们发自内心的高声赞美。
这些信徒在膜拜他们的神明,一位掌管着繁荣的神,她带给人们丰饶、财富、无穷无尽的——“怎么还有爱情?这我可不会啊??”奈芙诧异的嘀咕起来了,阿德里安还没理解,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
“我们至高无上的繁荣之神啊,请您赐福给我们!”信徒们狂热的呐喊,“我们活着,您庇佑我们,我们死后,让我们去到您的身边,永远的侍奉您!”
而被崇拜的对象站在她的信徒中间,身上的绯色光晕更浓厚了。
她伸手给阿德里安,就好像雕像对她的信徒们那样:“来吧,阿德里安,现在你看到了,听到了,也能明白了吗?”
“我……我不明白……”阿德里安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震撼中,“他们信仰你,你是……”
他艰难的转动脖子,眨眨眼睛,看着奈芙:“你是……”
阿德里安说不出口那个词语,奈芙只好帮帮他的忙。
“是啊,我是神,”她指着这座城池,和她的信徒们,“不仅仅在这座城池里,我在这个世界里,还拥有许多这样的城池,和更多的信徒。”
奈芙,阿德里安眼中的新任贪婪之主这么告诉阿德里安:“阿德里安,我是伊泽尔登的至高神。”
还没等阿德里安缓过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不,严谨一点来说的话……”
“我是至高神,之一。“
“另外还有两位,我想我不说,你也该猜到她们是谁。”
是的,是的,阿德里安能猜出来,那肯定是愤怒之主瑟莱萨和傲慢之主罗莎蒙德。
“她们是毁灭之神瑟莱萨和创生之神罗莎蒙德。”奈芙果然这么说。
她们……在这个叫做伊泽尔登的世界里,是神……可是为什么,怎么能……
在混沌的思绪中,阿德里安突然抓住了一线明光,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惊惧的看着她。
而奈芙立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阿德里安的睫毛下,双眼如惊涛。
“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奈芙的手滑下来,握在了他手腕处,轻轻的牵着他往外走,离开了她的信徒和这座城池,行走在了春日的旷野上。
她停下来,在和煦的春风中摘下一朵明黄的小雏菊,簪在阿德里安的发上。
“虽然你已经错过了机会,”她说,“可是你毕竟是我的恩师,是我的情人。”
哦,阿德里安心想,奈芙的意思是她不打算杀他,她到底是记得他救了她,藏匿她,并且帮助她恢复……
“放心的告诉我吧,我已经是一个神了,这就意味着我绝对具有了仁慈和宽恕的德行,想想看,我甚至还是繁荣与丰饶之神,我会有多么的可亲可敬啊!”
多可笑啊,大恶魔宣称她仁慈和宽恕,可亲可敬。而他还必须相信这一点,依赖这一点,因为他毕竟不可以激怒她,他并不想死。
“对着这样的我,来吧,恶魔,忏悔你的罪孽,祈求我的宽恕吧。”
是啊……她是一个神了,虽然不是成熟而强大的神,但她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而他甚至仍然还不是大恶魔,昂德法尔山的光明之力就可以伤害他,他应该谦卑、顺从、应该跪下来坦白一切,祈求她原谅,从此她会宽宏大量的庇佑他。
阿德里安垂着眼睫,春风轻轻的吹拂他的卷发,奈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说实话,她也不是很在意他在想什么。此时此刻,他在这里,在她的掌控之中,因此她有多一点心情去怜悯他、欣赏他。真的,她以前没发现,比起那副风度翩翩的华美姿态,此刻狼狈而脆弱的阿德里安明明更加动人心弦……
阿德里安抬起眼睛了,奈芙看着他,眉毛稍稍一挑,这是出于诧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阿德里安眼中的惊涛消失了,他平静下来,但不是奈芙期待的那种平静,“天哪,奈芙,也许你仁慈,也许你宽恕,但那不是对着我,唯独不是也不会对着我。”
“你在欣赏我的无能,欣赏我的恐惧,欣赏我的脆弱,你觉得我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因此对我彰显你的力量,漫不经心的、慷慨大方的。”
他走进了一步,直视着奈芙,眼中光芒闪烁,气势逼人。
“你以为你知道了,只是给我个机会自己向你坦诚而已,你对待我不是像猎手对待束手就擒的猎物那样吗!”
他的话语全无柔顺,反而充满了讥讽,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卑微和顺从,他竟然还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又如何呢,”奈芙的笑容像春日里的残雪那样消失了,她感到了愤怒——而她已经有一阵没有愤怒过了,她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你不是也这样对待我吗?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你不是也这样对待我吗?你把一个高傲的冠冕继承者看成你的所有物,对待我就像对待你可以随意摆弄的宠物一样!换成你自己,你就受不了了?”
阿德里安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此时此刻,他们都放任怒火控制自己的头脑了。半晌,阿德里安终于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做了个手势,疲惫的笑了:“是啊,我们都受不了,但我们都这样做了。”
“真的,奈芙,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甚至会救你的仆人,真心的关心他们的安危,把你的恩德洒向这些甚至没见过你的人。”
月光洒在碧海上的时候,总有粼粼波光随着海涛起伏,此时阿德里安的眼睛里也含着这样细碎的光芒,太多了,多的大海承受不住,以至于漫溢出来,落在空气里,坠在地上。
“可是你仍然残忍,这一点,从来就没变化过!他们当然可以敬爱你,可以崇拜你,因为他们不需要忍耐我忍耐的一切!”
奈芙诧异的看着阿德里安,他很愤怒,他的泪水是因为愤怒,而非悲伤,可这是为什么?他又在和她玩什么花招?他善于欺骗、背叛,即使他如今看起来是真实的在愤怒,但奈芙不会信任他。
幸好她可以肯定,伊泽尔登被她的红心石笼罩,他原先在魔界用来影响她的幻象已经不会起作用了。那阿德里安还在玩什么花招——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生死已经掌握在奈芙手中了。他知道奈芙知道了一些致命的事情,他刚刚就是为此惧怕,但他此时此刻,似乎并不很在意。
行,奈芙心想,那就让我看看你要做什么。
“小殿下啊,高贵的殿下、睿智的殿下……残忍又冷酷的殿下!”阿德里安看着困惑的奈芙,居然称呼她幼时的称呼,而在倾泻而下的泪水中仍然忍不住露出楚楚的笑容,“你果然完全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