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里，上一位耕种者。

那位察觉自己将要失控后，选择带着药剂主动离开月城的人。

也是西娅女士的至亲之人……

兰珂觉得手上的草莓变得格外沉重。

他抿了抿唇，想要安慰西娅，却只是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西娅女士，至少以后，这种事能……尽量避免了，有人能用上了。”

西娅闭了闭眼，她背过身，抬手拂去眼角滑下的泪，再次转身回来，扯了扯嘴角：

“神使大人，抱歉，我情绪失控了。”

她半垂着眸，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语调中却依旧带着几分哽咽。

兰珂将那块掰了尖端的草莓递了过去。

“西娅女士，这颗草莓，你吃了吧。”

西娅眼睫微颤，盯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草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她指了指自己。

兰珂点点头：“对，你平日需要尝试的药剂较多，容易失控，你就直接吃了这个吧。”

西娅看着那颗草莓，就那么看着一直没伸手。

“神使大人，谢谢您。”她嘴角微弯，似叹似笑道，“您知道吗，伦纳里也曾这样给过我一颗果子。”

兰珂微怔，紧接着便听见西娅继续道。

“那颗果子是黑土果，黑土果便是伦纳里带回来，并发现可以食用的。”

“可惜，他并没有找到能够将黑土果实现人工种植……”西娅喃喃道。

兰珂瞬间想到了自己种下却一直没有明显反应的黑土果。

他想了想，解释道：“或许是，黑土果的生长机制较为特殊，我在努力尝试。”

西娅笑了笑，眉眼染上一抹温柔。

“祝您成功，希望您能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

这一瞬间，兰珂愣了愣，他看见了，西娅说起伦纳里时的眼睛很亮，很温柔。

伦纳里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吧……

兰珂默默将那颗被硬皮叶包裹的草莓放在西娅掌心，而后收回手。

这颗草莓，西娅应得的。

这一波成熟的草莓仅有八颗，但兰珂觉得，没必要那么吝啬。

比起全部献祭给“愚者”先生，或许，先让这颗草莓能够及时作用于西娅身上更好。

西娅默默看着手心的草莓，又盯着兰珂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收下了。

“神使大人，十分感谢您的到来。”

她叹了一声，将用硬皮叶包裹的草莓，放入身后墙上空着的抽屉中。

放好后，西娅转过身，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您或许并不完全知晓，这个效果的影响有多大。”

“嗯……的确，我大概能猜到这东西能对你的情况有所改善，是个好东西，但具体的，您给我说说？”

兰珂十分坦诚，虚心求教。

“我们的非凡能力来自魔药。”

西娅走到她平日里配制药剂所用的锅边，指尖轻点在锅沿，语气严肃，

“但魔药，也会给我们带来极为惨痛的悲剧……”

“悲剧？”兰珂不解，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难道伦纳里的失控悲剧更多的是因为服食的魔药？”

话音刚落，他紧紧闭上嘴，好像，他又触碰到西娅的伤心事了。

西娅只是怔愣了几秒，便点点头，低声承认了。

“是……”

兰珂咬了咬唇瓣，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多么单纯。

他之前只是浅显地认为，月城人受到的污染、侵蚀，来自那些污染的食物和水，究其根本，是来自环境。

只要多种点纯净作物，改善月城人的饮食，或许就能对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善。

但现在看来，或许环境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还是来自魔药。

拥有特殊能力的代价？

兰珂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也是拥有非凡能力的，他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也出现失控？

但，他的‘耕种者’魔药是哪来的，系统给的？这种能算到他头上吗？

西娅调整好情绪，继续说道：“伦纳里选择的是同您一样的‘耕种者’途径，但在月城，没有足够的条件供他消化魔药。”

“服食魔药会让我们或多或少受到残留的精神影响，在完全掌握魔药带来的非凡之力之前，那种影响都一直在。”

她顿了顿，看向兰珂，嘴角扯起一抹毫无感情的弧度，语气悲凉。

“我们的食物，在我们体内累积污染、侵蚀、毒素，将这种影响一步步放大。”

兰珂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便被西娅的话打断。

“但凡，他选的不是‘耕种者’途径……”

西娅的声音高了一度，带着些埋怨，却又找不到埋怨对象，只能悲愤地对着空气怒声道，

“他都不会那么年轻就失控！”

西娅胸腔起伏，没再继续说下去，静静地缓解自己的心绪。

兰珂的思绪也被突然得知的这些信息搅成一团浆糊。

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神使大人。”西娅终于开口，声音听着恢复了平静，但下一瞬，便将兰珂请离。

“抱歉，我再次失态了，今日不太方便，神使大人，您先离开吧。”

兰珂带着满头的疑问，回到自己的石屋内，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

魔药、消化、精神影响、失控。

兰珂看向对自己打招呼的洛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伦纳里是耕种者，他是耕种者，洛尔也是耕种者。

伦纳里是因为魔药无法在体内消化，体内污染与疯狂累积，最后失控。

消化的本质是扮演法。

他和洛尔现在有了种子，有了地，可以扮演一名合格的耕种者。

但，洛尔的魔药是现配现喝的，他的魔药是哪来的，他后面若是要继续晋升序列，同样得需要喝魔药？

兰珂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在已经进入“游戏”这么多天后，他已经并不完全当这只是一个“游戏”。

没有哪一款会这么做，会这么设计，这更像一场人为的实验安排。

他唤出了系统面板，打开身份界面，简单的介绍，遮掩的图标。

兰珂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面无表情地关掉了。

他对这个系统已经没有太多信任了。

这个系统……是什么？

它给了他种子，水，锄头，能够在月城种出纯净作物，给了他祭坛，让能够联系灰雾之上的“愚者”先生。

但兰珂根本不知道这个系统想要什么。

若真要说，这系统更像是……这场实验的记录仪。

那么，想要弄清楚这一切，根本不能指望这系统。

在什么情况下，能规避掉这个系统？

兰珂低垂着眸，搭在大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灰雾，愚者……”

他无声动了动唇角，双眸抬起，落在屋子正中央的祭坛上。

之前他在灰雾上召唤系统面板，但系统面板是在他回到现实之后才出现的。

这是否意味着，灰雾能够将自己与系统短暂隔绝开来。

兰珂站起身，走到祭坛前，静默立着。

这个祭坛是由系统给予的图纸建造的，但灰雾之上却隔绝系统。

那么“愚者”先生呢，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真的只是一个特殊“NPC”吗？

兰珂第一次升起了想要试探“愚者”先生的想法。

下一次见面，或许该问问种子与历史之外的事情……

“愚者”先生会知道多少呢？

兰珂起身，走到门外，外面隆起的田地里，洛尔正弯着腰，勤勤恳恳的翻动着每一个叶片，在羊皮纸上书写记录着。

他扫了一眼，硬皮叶、薄荷都已经小有规模，另一块留给各种豆的地也已播撒好种子。

“洛尔。”兰珂喊了一声，吩咐道，“你点数一下，今天能够收获的，纯净作物有多少，将它们收获之后送进屋内。”

“是！神使大人！”洛尔的声音依旧那么充满干劲。

西娅女士提过，新的非凡者会给他们安排属于非凡者的通识课。

较高阶的知识他没办法了解，这种层次的可以多听一听。

经此一遭，他恍然惊觉，知道的越多，才越能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种田很重要，但现在有更重要的。

兰珂顿了顿，问道：“你成为非凡者之后，非凡者的通识课是在什么时候？”

洛尔支起身，摸了摸脑袋：“好像是说，明天？”

“嗯……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上通识课。”兰珂点点头，随意说道。

洛尔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神使大人，您真好，我一定不会耽误田里的活的！”

察觉到洛尔似乎想岔了，兰珂顿了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应道：

“好了，好好干活吧。”

而后，他又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莱恩。”

莱恩应声而出。

兰珂吩咐道：“你去帮我问问大祭司，他们准备的文献准备好了吗，若是好了可以直接送过来。”

“是，神使大人。”莱恩默默隐身。

吩咐好一切后，他转身回到屋内，瞧见已经被放置在桌上的其余六颗草莓静静地躺在桌上。

兰珂拿出他身上的那颗，他顿了顿，最后将它和那六颗摆在一起。

这一颗，他原本是想给大祭司的。

但现在，他有些急迫，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愚者”先生

“七颗草莓，大祭司他们准备的古代文献，一些薄荷、硬皮叶，多凑一凑，应该算得上一次稍微丰厚点的献祭了吧。”

他低声呢喃着。

下一次献祭，兰珂想尽快安排上。

至少，希望能从“愚者”先生那里，得到一些能让他心安的消息。

兰珂沉默着将那七颗草莓尽数收起，晃动着“愚者”先生赐给他的种子锡盒。

盒中叮里哐当的响动声，让他多了几分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