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根市西区，水仙花街2号。

绯红的月光透过半掩着的窗帘照进屋内，床上的双目紧闭的黑发青年眉心皱成一团。

克莱恩唰的一下睁开眼，绝望地盯着天花板，唇瓣无力地蠕动着：

“女神啊，我的灵性一直在闹！”

那断断续续的反应，让他脑瓜子一抽一抽的，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会儿，克莱恩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他本来想放任不管的。

白天已经进过灰雾之上了，消耗的灵性暂时还没完全恢复，想等着明天白天再看。

谁承想，那反应一直动个不停，频繁地扰乱他，让他根本就睡不着。

现在看来，如果不上去看一眼，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到底是谁。

身着睡衣的克莱恩面无表情地逆走四步：“不管是谁，最好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我。”

“正义”小姐？“倒吊人”先生？

进入灰雾之上时，克莱恩一直在猜测着，但直到真正出现在灰雾上，他瞬间被下了一大跳。

那漫天深红星辰泛着光芒，单个微弱且不明显的光，将灰雾点亮一片。

他从那些光芒中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祈求声。

克莱恩皱着眉，按照他摸索出来可以窥视到对应者的办法，蔓延自身灵性，触碰其中一颗深红。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模糊而扭曲的画面，隐约瞧见一个棕发少年双膝着地，跪着祈求着。

那是位穿着兽皮衣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周遭环境昏暗，只能隐隐瞧见些烛火的光。

他的嗓音嗡嗡嗡地缭绕于克莱恩耳畔。

“巨人语……在诵念我的尊名，这人是谁？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尊名的？”

克莱恩皱着眉，没有回应，灵性展开，触碰向另外几颗深红星辰。

第二颗。

同样的巨人语，不同的人，依旧在诵念着他的尊名。

第三颗。

同样的昏暗，同样的烛火，窗外同样有时不时的闪光照亮。

他们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一样，在一遍遍地念着，渐渐变得流利。

克莱恩几乎是瞬间锁定了罪魁祸首，那位奇怪的耕种者先生。

他在灰雾之上，遇见的，说巨人语的只有两位，一位是他，一位是对着水晶球祈求的棕黄色头发少年。

知晓他尊名的，只有那位“耕种者”。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想到，在与对方的几次见面中，似乎的确没有强调，没经过同意不要诵念他的尊名。

克莱恩抬手揉着眉心，满脸苦笑：“女神啊，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是把我的尊名当小广告大街小巷地传播了吗？”

但凡是个懂神秘学的，都该知道，没见过、不熟悉的尊名不要乱念。

万一连接到邪神了怎么办？

这群人……男女老少全都有，还这么多，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吗？

某种意义上，他建立了一个名为“塔罗会”的隐秘组织，非官方认定，确实可以被归为“邪神”。

但“邪神”之名是能这么广泛传播的吗？他不想被值夜者上门查水表啊喂！

克莱恩收回灵性，手指在青铜长桌上敲了敲，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持续闪烁的星辰。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没有我允许，不得诵念我的名。”

这句回应，洒落至每一颗深红星辰。

他没再看，只是决定，下次等那位耕种者先生上来的时候，他得跟对方好好谈谈。

关于尊名的使用方法。

木着脸，克莱恩离开灰雾，回到现实，啪地趴了下去，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好在，那些人应该是消停了。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月城。

兰珂神清气爽地起身，带着精心挑选的种子，先往空着的陶盆里洒下几颗。

他望了一眼窗外，闪电高频率地闪着。

估摸着时间，洛尔该过来了。

他将准备分给洛尔的种子单独拿出，走到薄荷丛边，摘了两片薄荷叶塞进嘴里。

清爽自然，兰珂慢悠悠地咀嚼着。

少年迈着急匆匆的步履奔向这边，兰珂听见动静，抬头望去。

“这么着急干什么？”他随口问道。

“神使，神使大人！”洛尔大口喘着气，眼中神采奕奕，“我得到了‘愚者’先生的回应！”

“大家，好多人，都得到了回应！”

洛尔的语调上扬，哪怕喘着气，也完全掩饰不住话里的激动。

兰珂嘴里咀嚼的动作顿住，看向洛尔，张了张嘴。

“你是说，‘愚者’先生回应你们了？”

洛尔重重地点头，一左一右地摸着自己的耳朵：“嗯！是的！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其他人……你们昨天回去，都诵念了祂的尊名？”兰珂有些懵，他迟疑道，“祂回应什么了？”

洛尔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是的，我昨晚在尝试练习，今天听见其他人也得到了‘愚者’先生的回应。”

“祂说，没有祂的允许，不得诵念祂的名。”洛尔用着近乎朝圣般虔诚的表情回忆着他听到的那句话。

兰珂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他忘了，昨晚完全忘了要告诉“愚者”先生，他替对方在月城收了一批信徒。

也不知道昨晚月城有多少人诵念了对方的名，都被“愚者”先生回应了？

真没想到，“愚者”先生还挺亲民。

兰珂下意识又摘了一片薄荷叶往嘴里塞，给自己压压惊。

他随即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完了，下一次献祭的时候，该不会被“愚者”先生骂吧？

祂的那番回应，强调的重点，就是不要随意诵念祂的尊名。

其他的神灵也是这样吗？

完全对神灵一无所知的兰珂砸吧着嘴，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看向洛尔：“洛尔，神灵的尊名是可以随意诵念的吗？”

他想到自己听过的，月城人对待他们信奉的太阳神，似乎，好像经常在诵念尊名。

洛尔迟疑道：“通识课上教导的，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惊扰神。”

“但，月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伟大的太阳神的回应了……”

洛尔微微低垂着头，语气丧丧的，随即表情变得有些惊恐无措，

“神，神使大人，‘愚者’先生该不会对月城……我们惊扰了祂，祂会不会再也不回应我们了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出，洛尔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惶恐不安的情绪贯穿全身。

兰珂皱着眉，拍着他的背，稍加安抚。

“你先别多想。”

实则兰珂心里也忍不住在打鼓，他也有点担心这个问题。

万一，直接给他好感度降到负值了，直接不给他开门了咋整。

这也不是没可能。

“嘶……还是太草率了，下次，涉及到‘愚者’先生的事情，不能这么莽撞了。”

兰珂抬手抵着唇部，低声喃喃着。

“那这次咋办，‘愚者’先生真生气了的话，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

“历史？纯净作物？”

他的眼神飘了飘，落至外面的那些作物，又落至屋内的特殊草莓。

最后，他抿了抿唇，“下次献祭，得多准备一些献祭物了。”

兰珂回过神，见洛尔还是陷入了自责，怀疑的情绪中，他揉了揉洛尔的脑袋。

“没事的啊，别多想，我们好好种地，多种出些纯净作物，下次献祭的时候，献给‘愚者’先生赔罪。”

“祂是神灵位格的大人物，祂十分友善，应该不会对自己的信徒生气的。”

虽然心底没底，但兰珂还是这么说了。

洛尔这边先安抚好，后面，他还得去找大祭司他们商量一下这事怎么处理。

好不容易有个能回应他们的神灵，万一真因为这种事情惹恼了神灵，那真是没地方哭去。

最最重要的是，他才刚得了一次种子，他可不想让这次交易成为最后一次交易。

在这种世界观下，有一个神灵级别的存在抱大腿多不容易。

说句不太道德的话，看看月城被他们信奉的神灵遗弃后，过得这么惨，就知道有没有神灵眷顾的区别了。

兰珂将喷水壶交给洛尔，忙着干活的洛尔总算是从情绪中抽离，认认真真地为每一块地浇水。

将之前分出来的种子交代好洛尔后，兰珂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莱恩！”

一道身影应声而出：“神使大人。”

兰珂看向他，随即便发现莱恩憨厚的面上也带着些许担忧惶恐。

他显然是将方才与洛尔的对话听了个全，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也是昨晚偷偷诵念“愚者”先生尊名的其中一员。

兰珂嘴角微抽，轻叹一口气：“哎，先带我去见大祭司吧，我有要事同大祭司商议。”

“是。”莱恩默默垂着头应下。

黑塔之中，大祭司一众已经收到了消息，月城高层的祭司、长老们围坐一团。

“昨晚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尼姆的声音平稳无波，但那扶在桌边缘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祂，那位‘愚者’先生，回应了，真的，回应了……”

科里亚满脸震惊，完全没控制住的嗓音在屋内炸开。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为生动，各种情绪袭上面容。

“他们只是在尝试，没有想到真的会被回应。”情绪稍稍冷静的伦诺恩分析道。

“那位，甚至回应了，每一个人。”

“或许，真的是十分友善的一位神灵？”

一位长老试探着说道。

这话瞬间收获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被这么多人静静地盯着，他紧闭上嘴。

“对于一位拥有神灵位格的存在，这不太合理。”

尼姆苍老的嗓音落下，话音一转，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回应。”

“这是机会。”

所有人皆认同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