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珂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的视线落在门口方向，视线却还有几分迷蒙。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兰珂眯了眯眼，坐起身来。

羊皮纸卷轴摊开在床上，床边的兽皮灯笼照显出一团昏黄。

门外，莱恩再一次叩了叩门，连续三声伴随着他试探性的发问：“神使大人？”

兰珂揉了一把脸，声音稍扬起：“进。”

门被推开，莱恩跟在大祭司后面一同走进屋内。

兰珂呼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游戏界面的时间显示。

1349年7月1日，星期一，06:07。

等等，早上了？

他眨了眨眼，思绪飞快掠过昨晚的记忆。

西娅走后，莱恩告知的是，大祭司晚些时候会来拜见。

该不会，大祭司在外面等了他一晚上吧？

兰珂的眼皮陡然一跳，视线落在那头发灰白的老人身上。

大祭司尼姆依旧半垂着眼，往前迈进的步伐沉稳坚实。

在距离兰珂半步之远，尼姆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兰珂，双手交叉，行了一礼。

“神使大人。”

大祭司的态度，依旧那么恭敬，依旧将他视作神使。

这……不太应该啊……

兰珂迟疑了几秒，点了点头，开口应道：“大祭司。”

大祭司尼姆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落后半步的莱恩退下。

莱恩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去。

待到莱恩的人影彻底消失，房门被严丝合缝地盖上后，兰珂便见大祭司提着兽皮灯笼，在屋内缓缓踱步。

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大祭司踏出的每一步，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兰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大祭司的来意，也无法揣测大祭司的意图。

兰珂的视线跟随者大祭司的身影，思绪却飞快运转着。

又是一场私人对话。

他十分确定，之前与西娅的对话，全部内容应该都被这位老者所知晓。

那么，对方这般态度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神使大人，还未请教您的姓名。”

兰珂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一道声音打断。

他瞬间回神，稳住声音道：“兰珂。”

“兰珂……”尼姆低声重复着，灰白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兰珂。

空气陷入一阵静默。

兰珂也望向大祭司，看着大祭司脸上那一道道明显的沟壑，他不动声色道：“大祭司，您为何认定我为神使？”

尼姆神情不变，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阁下，是从灰雾中走出的。”

“灰雾……”兰珂轻声呢喃，在唇齿间捻磨着这个词，他顿了顿，问道，“大祭司，灰雾是什么？”

单从字面意义上来讲，兰珂知道，这指的是他的“出生点”，或者说是进入游戏的起点。

他曾经有猜想过，那会不会是自己的游戏复活点，但很不幸，还没来得及实验，他就发现，自己貌似是被困在游戏里了。

好好的休闲种田游戏，突然变成了一命通关的高难度游戏，再去尝试，就纯属作死。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作死。

“不知。”尼姆十分坦然地吐出两个字。

兰珂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便发觉大祭司深深凝视了自己一眼。

尼姆：“最初是主的神谕，祂让我们在看守这片灰雾的同时，试着想办法通过这片雾气。”

“在不断的尝试中，我们认为这不单单只是一个需要打开的屏障或者需要突破的封印，而是要将其视作一个伟大存在来对待。”

灰雾，屏障，封印，伟大存在。

兰珂的思绪顺着探究下去，忍不住升起一丝怀疑：灰雾是把我关在游戏里的幕后黑手？

有点扯淡。

他压了压嘴角，打断大祭司片刻的沉默：“大祭司，可否告知，在我出现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尼姆沉声道：“我们举行了祈祷仪式，尝试与灰雾沟通。也颂念了主的尊名，渴求得到回应。”

兰珂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然后我就出现了？”

尼姆点了点头。

“在我之前，举行过的祈祷仪式，都没有回应么？”

兰珂心里悄悄打起鼓，但还是开口追问。

“有。”尼姆点头，“过往的仪式不是每次都有回应，但偶尔，有那么几次，能听见雾气深处传来了一阵阵声音。”

“可惜，怎么都听不清，完全无法尝试解读出具体的意思。”

尼姆苍老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遗憾。

他叹了一口气，而后看着兰珂，轻声问道：“您，可知晓灰雾中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兰珂抿着唇，努力回想自己刚进入游戏时候的状态。

他好像，一睁眼，就瞧见了一大片黑，地上燃着些许蜡烛、灯笼，照显出昏黄的光线。

紧接着，便是被那一双又一双炽热的目光所包围。

灰雾里的声音？完全没有。

没有等到回答，尼姆垂下眸，耷拉着眼皮，他再次开口：“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兰珂动了动唇角。

他想问的多了去了，但估计都是这大祭司没法回答的问题。

见他没说话，大祭司尼姆开口道：“那么，请问阁下从何而来？”

兰珂张了张嘴。

这问题，他也没法回答。

他沉吟片刻：“大祭司，我的记忆有些残缺，但，我能肯定，我是外来者。”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兰珂也只能这么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个游戏玩家，你们都是NPC吧。

万一触发了什么游戏的底层代码，直接给游戏整崩溃了，那他估计也得跟着完蛋。

尼姆灰白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兰珂，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而后落至他的衣衫，最后垂落在他随手倚在床边的新手锄头上。

沉默了许久，尼姆再一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双眸紧紧盯着兰珂的表情。

“您，会给月城带来灾难吗？”

闻言，兰珂懵了一瞬，没有立即回答。

灾难。

相比于已经初现成效的纯净作物、污染净化等月城人终生渴求的事物，大祭司最担心的，居然是他会不会带来灾难。

兰珂看着大祭司，没有躲开那双灰白眼睛的凝视。

“出于我本心，我不愿给你们带来灾难，但未来无法预测，我没法给出承诺。”

过了好一会儿，尼姆慢慢点了一下头。

“可否，告知您背后的那位存在？”

思忖片刻后，他再一次开口。

闻言，兰珂下意识想到了游戏面板。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想知道。

见他沉默，尼姆也没有再追问，转了个话头道：“那么，可否告知，祭坛上的符号，是那位存在的对应符号吗？”

“祭坛？”兰珂疑惑出声，“你们已经搭建好祭坛了？”

眨眼间，他算了一下距离自己将蓝图给那位工匠的时间。

甚至还不到两天的时间，那位工匠就把祭坛弄出来了？这么神速？

“那位卢克工匠？”兰珂顿了顿，没忍住，又继续追问道，“他不是说……祭坛需七日可成吗？”

尼姆看向他，声音平稳：“祭坛尚在建造中，但上面对应的仪式符号，似乎，能引动灰雾。”

“嗯？”兰珂愕然，抬眼望向大祭司，“祭坛上的符号，和灰雾？”

见兰珂的表情不似作假，尼姆点了点头。

“昨日，我们再一次在灰雾前举行了一次祈祷仪式，这一次，灰雾没有异动。”

“但……在那个符号出现后，灰雾出现了明显的翻滚，虽然仍旧没听见雾气深处的声音。”

尼姆声音平稳无波，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在话音落下之后，他那双灰白的眸子，依旧停留在兰珂面上。

兰珂抿了抿唇，眼睛也没有丝毫躲闪地回望过去。

“大祭司，我不知道，或许，我需要先与那位存在建立联系后，才能知晓更多隐秘。”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可以认为我的记忆中，拥有一道尚未被破除的屏障，待祭坛建成，我会第一时间尝试与那位存在建立联系。”

尼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向未知的存在进行仪式，很危险。”

兰珂点了点头，收下了大祭司的忠告，开口道：“多谢大祭司，我知道了，但，那应该是我必须做的事情，或许，那位代表的就是灰雾。”

“你们对灰雾举行的祈祷仪式，不也是向未知存在的祈祷么？”

说完，兰珂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在与大祭司的一番对话后，他原本有些过分忐忑的心稍微放下来了。

大祭司知晓了他的身份，但并没有打算揭穿，确实是另有所图。

祭坛是关键，祭坛对应的仪式以及祭坛背后的存在，都是大祭司想要探寻的东西。

那么，他的存在，在月城，也算是得到了一定的保障。

他是有月城大祭司兜底的神使，或许，他们之间，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交流。

用推进游戏进度的思维去理解，就是大祭司的好感度刷到一定程度了，他们之间可以有更深入的对话交流，互帮互助。

嗯，这很合理。

尼姆盯着他嘴角的微笑，沉默地点点头。

“月城会尽量满足您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