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高照,日头正盛,往日繁华的长街上空荡荡的。
黑色石板路反着光,一桶水泼下去,不消片刻便蒸发了。
温度高的像是能把人给热化。
在寸土寸金的京都中心街,却种了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将整个春江楼遮挡的严严实实。
梧桐树的枝干相互交错,树叶茂密,阳光无法透过,树下十分阴凉。
空地上摆了几张空桌,只需要买一壶茶就能在这儿坐一天,也可几个人一同拼一张桌子,算下来只需三五文钱。
“客官,您的高山春茶。”
“多谢多谢。”
小二将茶壶和茶碗放下,转身回店里时看到了墙角处徘徊的老人。
“张婆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张婆婆见小二过来,有些不知所措,然后讨好地笑了笑:“这……天气热,家里的小孩子起了痱子,整日哭闹,我、我想……”
小二听明白了,将张婆婆拉到无人处:“您是想要点冰块儿?”
张婆婆搓着打着补丁的袖口,哆哆嗦嗦道:“是、是……”
“我带您去找掌柜的吧。”
小二带着张婆婆来到柜台,将老人家的来意给掌柜的说了。
张婆婆怕掌柜觉得她是想占便宜,用颤抖的手从袖口里掏出两枚铜钱:
“您、您放心,老婆子不多要,就巴掌大的一块就行,孩子实在是太难受了……”
张婆婆想起孙子,忍不住落了泪。
掌柜问:“既是长了痱子为何不请大夫开些药膏,冰块终究治标不治本啊。”
张婆婆擦了擦眼睛:“请大夫还得付诊金,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掌柜沉默片刻将柜台上的两枚铜钱收起来:“小二,你带着张婆婆去冰窖里取些冰块。”
小二立刻道:“是。”
取了冰块,小二从后门将张婆婆送走。
“我们老板和掌柜都是顶好的人,您什么时候需要冰块儿直接过来。”
张婆婆抱着冰块老泪纵横,真心实意道谢,还要给他鞠躬。
小二赶忙躲开:“您快回去吧,日头这么晒,冰块儿容易化。”
张婆婆这才离开。
谁知,张婆婆前脚刚离开,掌柜的后脚就从门后冒了出来。
小二吓了一跳:“您、您怎么在这儿?!”
掌柜瞥了他一眼,往他怀里扔了一个东西。
小二下意识接住一看,是一个袋子,里面沉甸甸装了不少银子。
掌柜:“拿着钱去请个大夫,给西郊几户有孩子的人家瞧瞧,剩下的银钱就当是给你的跑腿费了。”
小二眼睛一亮:“是小的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掌柜看着回来的小二腰间挂着一个扁扁的袋子,赫然就是自己方才给他的那个。
掌柜走过去,对着小二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哎呦!”
“你小子,这么多钱一分没剩下?!”
小二捂着后脑勺为自己辩白:“哪能啊,您是不知道,那几家的孩子个个身上都有痱子,小的就把钱都留下给他们买药了。”
掌柜神色复杂:“那你呢?”
小二不明所以,憨憨一笑:“小的正好缺个装零钱的荷包,这个正好!”
掌柜笑笑,塞给他一枚金叶子:“我记得你妹妹年纪也不大,小孩子受不得热,记得给她买些去暑的东西。”
小二看着手里的金叶子,瞪大眼睛,嘴唇颤抖:“这……这太多了,小的不能收!”
“给你就拿着!”掌柜压低声音,伸手隐晦地向上指了指:“顶楼上的贵人赏的,好好收着!”
小二瞬间红了眼眶,抹了把眼睛:“是,是,多谢贵人!”
掌柜欣慰地笑笑:“还不滚去干活!”
“小的这就去!小的这就去!”
小二扯过一旁挂着的抹布,拿出抛光的架势擦起桌子来。
掌柜失笑着摇头。
此时,春江楼顶层唯一的包厢——
小侯爷将竹帘放下,转身盘腿坐在软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捧着碗吃得正开心的顾子明赶忙咽下口中的冰酥酪,被冻的呲牙咧嘴:“嘶……好、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楚熙带着怨念瞥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头,又叹了一口气:“唉——”
“不是……”顾公子此时也顾不上好吃的冰酥酪了,凑到小侯爷的软榻旁:“祖宗,你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不开心了?”
楚熙定定地看着他。
顾子明:“?”
不会吧,竟然是他惹小侯爷不开心了,那若是让摄政王知道还得了?!
还不得把他砍成臊子?
只是这么想着,顾子明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问道:“在、在下哪里惹到您了?”
楚熙撇撇嘴,小声嘟囔:“你给我出的主意一点都不管用……”
顾子明没明白:“啥?”
小侯爷耳垂都羞红了:“就是……你不是让我穿得、穿得清凉些,去找他吗……”
他说的含含糊糊,语无伦次,但顾子明却听懂了。
顾子明身躯一震,赶忙上下扫视小侯爷,恨不得上手检查一番:“那、那你没事吧!”
小侯爷顶着一张大红脸,低低怒吼:“我、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
顾子明猛的站起身,脱口而出:“摄政王殿下难不成是柳下惠转世?!”
楚熙赶忙坐直,想要捂住他的嘴,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咬着牙地警告着:
“你、你小声些!”
顾子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些什么,四周环顾了下,不知是在安慰小侯爷还是在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春江楼顶楼就这一间包厢,不会有人听到的……”
楚熙也稍稍放下心来:“嗯、嗯……”
而一门之外,萧亦寒脸色从容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眼眸深邃像是暗藏风暴。
他放下准备敲门的手,转身离开,轻声道:“既然小侯爷与朋友相谈甚欢,本王也不便打扰。”
跟在他身后的掌柜一句话都不敢说,全程噤若寒蝉。
直到摄政王上了马车,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想要擦擦额头上的汗,擦到一半,就听到马车中传来摄政王带着冷意的声音:
“别告诉他本王来过。”
掌柜立马躬身答道:“是,是……您放心,属下明白。”
坐在马车上的萧亦寒搓了搓指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知忍了多久的邪火。
还有七日……
就剩下七日了……
不能把人吓跑了……
春江楼顶层的包厢中,小侯爷与本朝丞相的独子,就摄政王殿下究竟是不是柳下惠转世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顾子明:“摄政王殿下不会吧,我之前给王爷把过脉,没什么隐疾啊!”
楚熙幽幽道:“可是我昨夜沐浴完就穿了一身里衣,谁知道,他就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披风披我身上了。”
过了半晌,顾子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是王爷在战场上见了太多血腥,心理上有些过不去?”
“但是、但是……”楚熙脸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脖子:“但是他有反应……”
“啊?”
生怕他不信,楚熙急切道:“是真的,我之前亲他,他有反应。”
说罢他又低落下来,垂着头,闷声闷气道:“是不是我长得不好看,所以,他有了反应也不想碰我……”
“……”顾子明看着小侯爷这张堪称绝色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熙脸色慢慢变白:“又或者,他在军中有……”
“不可能!”顾子明想也不想打断:“我之前听我爹说过,摄政王在军中非但没有皇子特权,还受了好些磋磨。临危受命后更是忙的连睡觉的空都没有了,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干那事。”
楚熙点点头,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有些尴尬地小声问道:“之前我看到王爷在喝补药,这事儿……有药可医吗?”
“有、有的……”
顾子明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给摄政王开避嗣药的事了。
“我给你开个方子,离你们大婚还有七日,来得及!”
楚熙感激道:“那便多谢你了!”
顾子明豪迈挥手:“兄弟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小侯爷拿着顾公子开的方子,风风火火地去了京都最大的药馆——
药童看了看方子,抬起头看着被围帽遮住容貌的少年,欲言又止。
楚熙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守了守围帽的轻纱,确保自己的脸露不出来,才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药童道:“公子的这个方子中,有几位药材十分珍贵,价钱也……”
小侯爷一听是因为钱,松了口气,十分大气地扔出一枚金元宝:“够吗?”
“够、够了……”
半柱香后,小侯爷双手各提着几包药,踉跄着从医馆走出来。
摄政王府门口,王成正指挥着几个小厮,往马车上搬着什么。
楚熙听见声音,掀开帘子疑惑道:“王管事你要出门吗?”
“侯爷。”王成恭敬道:“城东大营的主事将军递了折子,说有要务同王爷相商,王爷便过去了,临去前吩咐奴才将书房中要紧的军务奏疏给他送去。”
楚熙傻眼:“王爷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主子的行程,王成也不清楚:“王爷没说,侯爷放心,肯定误不了婚期。”
谁关心婚期了!
楚熙:“走,去城东大营!”
“侯爷!侯爷!”
王成赶忙将人拦住:“新改的婚服这两日就送到了,您还未曾试过,还有镇国侯府也要布置一番,还得您来拿主意啊!”
楚熙看了眼马车上的几十包草药。
算了,治病的事也不能急于一时,以后反正有的是时间。
说不定,萧亦寒过两日就回来了。
楚熙这样想着,默默点头:“好吧,先回侯府。”
王成闻言,松了口气。
谁知,摄政王一直到大婚前夕才回来,两人才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小侯爷就被喜婆拉回房里,反复被叮嘱:大婚前新人不可见面,不吉利。
楚熙:“……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