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区区一个工部尚书算什么,咱们老板可是摄政王殿下的人!”
这道声音被压得极低,但也遮掩不住语气中的得意。
因为小侯也想吃桂花糕,两个侍卫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去排队了,现在包厢里只有云筝和小侯爷两个人。
伙计的对话传进来,云筝倏地变了脸色,下意识去看小侯爷。
“侯爷……”
楚熙偏过头看她,语气有些茫然:“怎么了?”
云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不成小侯爷没听见?
包厢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什么!摄政王殿下?”
“啧,叫唤什么?”
“小的是太震惊了,咱们老板竟然能和这位爷扯上关系。”
“不然你以为咱们春江楼为什么能在京都屹立不倒?”
“我还听说有不少贵人想请老板去府上唱曲儿,老板都给推了,这难不成也是因为……那位爷?”
“当然了,谁敢让摄政王的人登台唱戏,活腻歪了不成?”
“既然如此,老板为何每三个月就要登台一次?”
“傻东西,当然是因为那天王爷会来,老板的戏其实是唱给王爷一个人听的。”
“原来是这样,想不到——”
二人正聊的热火朝天,旁边包厢的门突然打开,吓得他们心头一跳。
接着,二人在脸上堆出笑容:“姑娘有何吩咐。”
云筝打量着二人,指着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伙计:“我家主子有些渴了,你去泡一壶好茶来。”
“是,小的这就去。”
片刻,小二端着一壶茶上来。
“公子,这是今年新收的碧螺春,您尝尝。”
楚熙刮了刮浮沫,抿了一口。
入口有些微苦,咽下去后略有回甘,仔细品味唇齿留香。
确实是好茶,甚至比起宫中也不遑多让。
“好茶。”
小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别的小人不敢说,在茶上,放眼整个京都也没有地方能同春江楼相较。”
“是吗?”
小二斩钉截铁:“当然。”
楚熙撇了他一眼:“同摄政王府相比呢?”
一听这话,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小二顿时低下了头,眼中满是慌乱,嘴巴张合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怎么不说话?”
少年举手投足间皆是难言的贵气,皇城之中多有世家子弟,能来春江楼消费的大都非富即贵,说不得某一位就与摄政王有渊源。
这么一想,那小二吓得脸色都白了,只差没跪下。
云筝见状轻声道:“小二哥不必惊慌,我们公子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你正常回话便是。”
她说着,一边从荷包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塞到小二手中。
小二看了看她,才松了口气,答道:“咱们这儿的都是一些俗物,自然……自然不能同王府相提并论。”
云筝看了眼自家主子,接着问道:“方才听你提起你家老板同摄政王……”
小二闻言强颜欢笑:“这都是小人的臆测,胡言乱语,作……作不得数。”
一般遮遮掩掩的,都是确有其事。
楚熙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转头看向云筝,示意她继续问。
云筝有些为难,但又不敢违抗上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们也是跟着商队做生意路径此处,不日就要离开,偏远之地没听过这些,故而十分好奇。”
小二一听他们不会久留,放下心来,言语间少了几分顾忌:“原来是这样。”
“公子想听什么,小人自春江楼创立以来就一直呆在这儿,知道不少贵人的风雅趣事。”
“……”
楚熙:“摄政王同你家老板如何相识的?”
一听这小公子还是好奇那位煞神的事,小二顿时深感为难:“这、这……”
楚熙瞥了他一眼,从云筝手中夺过荷包,扔给他。
小二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的金锞子,接着喜笑颜开,什么都顾不上了,压低声音道:“从战场上相识的,小人还听掌柜的说过,创立春江楼所用的银钱还是摄政王出的呢!”
战场上相识,竟这么早……
楚熙:“是、吗?”
小侯爷不会隐藏情绪,一字一顿,脸上已有愠色。
春江楼的小二倒是个个人精,惯会察言观色,只是此时他已被一袋子金锞子冲昏了头脑,愣是没看出来,还喜滋滋地回话:“当然,不然您以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把持这么大一个春江楼,数年屹立不倒。”
楚熙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小二继续道:“公子远道而来,对京都还不甚了解,所以不知道,这里正好在长安大道与宁安大道的交汇处,是整个京都最繁华的地界”
楚熙扯扯嘴角,僵硬道:“确实。”
“要说起来我们老板,那可真的是位传奇人物……”
这小二想是对自家老板十分崇拜,一提起来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就连两个外出买糕点的侍卫回来,也未能将他打断。
因为小侯爷不想太招摇,他们穿得都是便服,象征身份的腰牌也收了起来,故而看不出是摄政王府的侍卫。
他们将糕点放到桌上,就站到一旁,当一个会呼吸的柱子。
“……一介女子竟受得了行军打仗的苦,武功也十分了得,就像是、就像是……”
他说着说着突然词穷了,半晌才一拍脑袋:“就像戏文子里的花木兰,巾帼不让须眉!”
说完,意犹未尽地感叹一句:“这样的女子,怪不得摄政王殿下喜欢!”
什么?!
谁喜欢?!
喜欢谁?!
两个柱子……两个侍卫登时像被狠狠敲了一棒子,瞬间傻眼,只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小侯爷。
楚熙面无表情,将茶盏放到桌上,发出“碰”地一声。
侍卫们眼皮一跳,生怕那店小二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争先恐后将人推了出去,然后继续装柱子。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楚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府。”
“是……”
两个侍卫躬身回应,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家王爷,好像要倒霉了……
此时,摄政王府书房——
萧亦寒合上奏报,声音冷凝:“那些混账竟然如此大胆,贪污赈灾款不够,竟然还敢贿赂考官,妄图左右科举,当真是活腻歪了!”
坐在下首的顾丞相也叹了口气:“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
“律法又太过宽容,近些年那些贪官奸佞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相互勾结包庇。百姓因苛税破产,洪灾发生后更是易子而食,致使川南一带如同炼狱。”
萧亦寒嗤笑一声:“顾相不必拐弯抹角,陛下宽仁,以为刑法严峻会使官员不敢直言上谏,却没想到此举反而纵容了奸佞。”
顾相笑了笑,不见尴尬:“殿下直言快语,下官断不敢有此心思。”
萧亦寒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心道老狐狸,“大雍立朝百年,先帝以仁政立国,定下‘宽仁治天下’的祖训。陛下登基后,更是将‘宽则得众’封为治国根本,对朝臣贪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世家作威作福。”
“只要不伤及皇权,他便对这些世家贪官的所作所为,装作没看见。”
听闻此言,顾相嘴角的笑一僵,接着便也不再掩饰,目光沉沉地看向萧亦寒:“王爷,眼下世家和贪官拧成一脉,牢不可分,陛下不愿与之撕破脸,已经错失整顿吏治的时机。”
“朝中贪官污吏横行,蒙蔽圣听,我等就算有心清理还朝野清明,可实在有心无力啊。”
萧亦寒勾唇一笑,说到重点了。
顾相图穷匕见,起身走到堂中跪下:“下官今日来此,便是想请王爷还朝,将奸佞绳之以法,去沉扬清。”
原来是想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可真是好算计啊。
萧亦寒看都没看他一眼,垂下眼睫:“顾相说笑了,本王不问朝堂之事多年,只怕是爱莫能助。”
“王爷不必过谦,下官若是不清楚王爷暗中所为,今日便不会登摄政王府的门了。”
萧亦寒眼神一寒,冷下声音:“本王暗中所为?顾相是什么意思,本王可听不懂。”
顾相抬起头,与他对视:“下官出身川南,对家乡受灾情况颇为关心,陛下所拨赈灾款被层层盘剥,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不过寥寥。若不是王爷从中斡旋,令当地豪绅开仓放粮,只怕现在的川南早就没有人烟了。”
萧亦寒抬眼看他,叹了声气,施然道:“本王自边关回来,便答应了先帝,只涉军务不理朝政。”
顾相闻言松了口气,恭敬道:“殿下不必担心,川南受灾严重,已有流民背井离乡,府州官员怕贪污之事暴漏,便频频上书请陛下派兵前去镇压,只不过那些折子都被下官拦了下来——”
萧亦寒沉思片刻,开口打断:“川南一带是太子管辖,顾相此举若是暴露,于太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顾相的眼神暗了暗:“臣管不了这么多了,川南官员所贪得赈灾款,大半都进了太子的口袋,有储君如此,大雍危矣!”
“顾相慎言。”
萧亦寒轻声一劝,顾相反而更加激动:“殿下,殿下!川南一带临近边关,百姓的日子本就苦不堪言,如今遭灾更是没了活路。若是太子殿下的人前去镇压,免不了要血流成河,他们也是大雍的子民啊!”
萧亦寒轻叹一声:“罢了,听闻川南风景壮阔,本王即将大婚,正好带着王妃去游玩一圈。”
听到这句话,顾相流下泪来,将头重重磕到地上,声音颤抖:“臣,多谢殿下!”
萧亦寒眼皮一跳,朝中官员都是天子门生,只在皇帝面前方可称臣。
果不其然,下一刻,顾相从起身俯首,声音虽小却十分清晰:
“虽然陛下宽仁致使贪官横行,但到底动摇不了大雍的根基,储君如此行事,实在是昏聩至极,愧对其位。”
他压低声音:“臣知道殿下无意高位,可大雍将来若得这样一位帝王,只怕社稷危矣!”
“臣恳请殿下,为天下无辜黎民多多思量!”
顾相说完,朝着高位上的萧亦寒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萧亦寒眼神深邃,看着窗外,思考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都几点了,小侯爷出去玩怎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