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刚下过一场雨,沾了灰尘的叶子被洗得翠绿,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皇城内整齐的御林军排队巡逻,庄严肃穆,红墙绿瓦矗立,任由时光流逝。
“孽障!!”
一声爆呵传出,仿佛要将御书房的窗户震破。
建安帝气得跌坐在椅子上,袖子一挥,将桌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
“儿臣该死,儿臣该死,父皇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太子跪在下首,将头磕下去,声音诚恳,而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满是不以为意。
建安帝子嗣稀薄,前些日子七皇子刚身亡,只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就算他犯了再严重的错又怎样,皇位板上钉钉是他的。
建安帝喘着粗气看他:“先不说镇国侯与你有婚约在身,就说你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你竟也舍得——”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摄政王,原本正事不关己地品着茶,听到这句话,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当即打断道:“皇兄,本王怎么不记得太子与镇国侯有婚约在身?您什么时候赐的婚?”
话被打断,建安帝眼中闪过不快,碍于对方手上的军权,又不得不忍下脾气,解释道:“先前本想赐婚,念及他们二人年纪尚小,便想着再过些时日,后来太后去世,这事便一直耽搁到今天。”
“朕同几位宰辅都提过,你不怎么上朝,所以才未曾听说过。”
萧亦寒笑了笑:“眼下看,没给二人赐婚倒是一件幸事,否则这世上岂不是又多一对怨侣。”
闻言,建安帝一口气卡在心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萧亦寒见状接着道:“镇国侯有先天不足之症,本王听说,即便那般精细地养着也时常生病,大理寺的牢房简陋阴寒,哪里是他能待的地方。”
建安帝没想到这般严重,赶忙问道:“楚熙现在怎么样了?”
“小侯爷在大理寺染了风寒,后来又发起了高热,灌了两副药下去,还未醒来。”
萧亦寒说着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若不是小侯爷的丫鬟正好碰到本王,恐怕镇国侯府今日就该封府了。”
建安帝听了,直接从龙椅上起身走到太子身边,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孽障!”
见建安帝这般生气,太子也心慌起来,赶忙磕头请罪:“儿臣知罪,儿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萧亦寒掀起眼皮看他:“殿下若真对这桩婚事不满,大可找陛下做主,替你重新择一位太子妃,为何要对镇国侯下手?”
“镇国侯世代武将,连女眷都上了战场,为大雍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先帝时的名门望族,如今就剩下小侯爷这么一根独苗。”
萧亦寒虽然看着萧怀远,话确实对着建安帝说的:“老侯爷虽然去世了,可他的那些旧部依旧在边关戍守,若是让他们知道小侯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岂不寒心?”
“这桩婚事,还请皇兄慎重考虑。”
建安帝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说是让他考虑,可哪里给他留了考虑的余地?
御书房中一片寂静,空气似乎也变得浓稠。
萧怀远跪在地上看不见建安帝的脸色,安静的气氛让他止不住心慌,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浸湿了地毯。
御书房的奴才们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将耳朵也给堵上。
唯一不受影响的恐怕只有摄政王一个人了,他状似无意地理了理腰带上的玉佩,将那小东西的穗子弄整齐。
建安帝瞧见了,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玉佩……”
萧亦寒挑挑眉,眼中闪过不解:“玉佩怎么了?”
建安帝:“没什么。”
怎么这么像镇国侯府的家传玉佩?
看了看萧亦寒的表情,又将心头的疑惑压下,应该是他看错了。
萧亦寒理了理袖口,将玉佩遮住。
见建安帝对这桩婚事缄口不言,萧亦寒突然道:“臣弟昨日审了给太子筹备生辰宴的御厨,据他们所言,此事还与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有关系。”
他说着,示意王成将口供交上去。
建安帝脸色冷下来,看了看被呈上来的御厨口供,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事说起来算是一桩皇室丑闻,竟然还有外人参与!
太子心虚地不敢回话,心里恨不得将萧亦寒大卸八块。
建安帝抄起一本奏折朝太子扔过去:“孽障,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是动了真气,萧怀远不敢再耍小心思,结结巴巴地说了实话:“是张恩岳先来找的儿臣,说能帮儿臣退了与镇国侯的这门亲事,儿臣一时鬼迷心窍,这才、这才犯下大错!”
虽说是自己儿子的错不假,但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建安帝也不舍得重罚,一听还有人挑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好好好,户部侍郎呢?!”
福顺躬身回答:“回陛下,张大人在外面候着呢。”
建安帝:“宣他进来!”
“是。”
户部侍郎天不亮就来了,被晾了整整一上午,此时正揣揣不安,他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冷哼一声:“托你的福,朕可活不到万岁了。”
户部侍郎大气不敢出:“臣、臣罪该万死,只是、只是不知臣犯了什么错,还请陛下言明,让臣死也死个明白……”
昨日摄政王的私兵围了他家,任何人不许进出,一整天他都在想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尊煞神,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就被人带到了皇宫里。
他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那朕就让你明白明白!”
建安帝将手边的口供扔下去:“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那口供不过就几张宣纸,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自然也扔不远,户部侍郎只能膝行向前几步,才看到那份口供。
户部侍郎一字一句看下去,脸色逐渐变白,待几张口供全部看完,他的脸色更是一片惨白。
“陛、陛下……”
他拿着口供将头磕下去,声音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建安帝:“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户部侍郎垂着头,闻言浑身一震:“陛下,陛下,犬子虽然混账,但他一定知道谋害太子是死罪,绝对是有人挑唆的啊!”
坐在一旁的摄政王笑了一声:“令郎此举是为了陷害镇国侯。”
户部侍郎身子一僵。
满京都的人都知道,他儿子与镇国侯楚熙水火不容,为了陷害楚熙而谋害太子,知子莫若父,他家那个蠢货绝对做得出来!
“对了。”萧亦寒道:“太子中毒后未请太医看诊,而是找了济安堂的姜大夫,次日一早那大夫就关了药馆,带着一家人探亲去了。”
“本王派人去追,却在郊区的河边发现了一家三口的尸体。”
萧亦寒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户部侍郎:“侍郎大人不妨猜猜,是谁杀了这一家三口?”
户部侍郎心下一凉,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臣、臣愚钝……”
建安帝一拍桌子,天子发怒,御书房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连福顺都跪下来。
就摄政王还坐在椅子上品茶,王成站在他身后也是稳如泰山。
太子和户部侍郎都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们跪在地上,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到地板下面。
萧亦寒:“这一家三口被杀的时候,正巧被一个樵夫看见,杀了他们的正是张大人家的家丁。”
户部侍郎瞬间抬起身子:“这不可能,王爷,你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污蔑人!”
萧亦寒冷笑一声,递给王成一个眼神。
王成会意,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信封,呈到建安帝的御案上:“陛下,这便是樵夫的证言。”
建安帝不接,指着户部侍郎:“拿过去给他看!”
王成便走到户部侍郎身边,将信封递给他:“张大人。”
皇帝下令,户部侍郎只得抖着手接下。
萧亦寒:“若是侍郎大人还不相信,大可以请仵作验一验家丁的刀,看看有没有这一家三口的血。”
户部侍郎看着手里薄薄的一张纸,面如死灰地将头磕下去。
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算这三条人命,单单是设计谋害太子,陷害镇国侯这一条,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建安帝:“户部侍郎之子张恩岳,谋害太子罪不容赦,凌迟处死即日行刑。”
“张家满门问斩,其余旁支流放西南三千里……”
户部侍郎的身子一下子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被御林军拖了下去,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建安帝长叹一口气:“行了,此事到此为——”
“等等!”
“山葵与苋菜不能同食,太子不惜损伤自己的身体,也要陷害小侯爷与之退婚。”萧亦寒笑意不达眼底:“皇兄,这桩婚事也该取消了吧。”
建安帝一噎:“可他们二人的婚事都传了这么长时间,虽然未曾赐婚,但知道的人不少,贸然取消岂不是惹人非议?”
萧亦寒:“太子中毒一事闹得不小,生辰宴满朝文武去了大半,有心人一打听也能猜个大概,皇兄若是还要坚持赐婚,才是真的把皇家的面子踩在地上。”
建安帝有些动摇:“可……镇国侯府于皇家有恩,且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如若不给他指一门好亲事,肯定会有人议论朕苛待功臣后代。”
萧亦寒勾起唇角,言语毫无顾及:“眼下这个情况,皇兄若是还要给二人赐婚,才是真的恩将仇报吧?”
建安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楚熙是个哥儿,肯定得嫁人,还得嫁个与太子身份不相上下的人……
可这样的人,让他上哪找去……
建安帝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突然想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冷隽清贵的摄政王:
“老五,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朕记得你还没娶王妃吧?”
萧亦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