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几人查了两日,早已昏昏欲睡,唯有文诗雅还精神着,四处串门,不得消停。本是玩的好好的,但她玩疯了没长眼,磨她哥去了。
结果就是在文泠的冷面注视下趴在木桌上哭丧着脸画了一幅那女孩尸体生前的画像。
“啊……!”文诗雅看着那幅画,脸色难看,“我的亲哥啊!你让我画死人画像干什么呀!晦不晦气啊!”
结果她哥死活不理她。
“哟!看不出来呀,小妹妹你身材矮小、貌若无盐、形象全无,颊上还有小雀斑,但不得不说,你的画功还不错呢,至少比你哥要好多了……”千屹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墙上,随性鼓了鼓掌,目光却始终落在文泠脸上,看得文泠都有几分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文泠不耐烦地蹙了眉,“回你房里去。”
千屹偏头轻笑一声:“你不就是在等我吗?”
文泠侧身坐上一把椅子:“谁等你了。”
“哟,不等我啊,”千屹意味深长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那泠哥哥你半夜不睡在等谁呢?不会是我哥那个病秧子吧?啊,应当不是,他早早便睡了。那是那个成天不说话的蓝袍莽夫吗?啊,应当不是,他人还在这儿呢……”
一旁的年暮:“……”
“你来找我,究竟要说什么?”文泠没有接话,直截了当地问。
千屹先笑了两声:“那林子里的尸体,泠哥哥你怎么看啊?”
文泠抬眼重新看向他:“你也发现了?那我倒还真是小看你了。”
“唉,我只不过十岁出头时被毒害,失了记忆,又不是真的痴傻。”千屹摩挲着指尖,漫不经心回道,“那尸体虽是已有多年,肋骨尽断,两腿与上身分离,但肋骨毕竟是细骨,八年以上的尸体细骨必然断裂,但那两腿与上身间有明显切口,显然不是自然分离。且那尸身的腿,怎可能会两腿长度不一、全是一条腿的……”
“除非,那是两个人的腿凑到了一具尸体上,”文泠接道,“那一条不明的右腿,要么是另一尸身的,要么就是……”
“一个废人的。”千屹说完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文泠了然:“那一条腿,很可能就是宁祈的。”
——宁祈!
“既然你我想法相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千屹踱步到文泠身侧,“宁祈不知为何杀了那个尸体的主人,还砍断了那人的腿,然后情急之下,砍断了自己的腿,和那人的尸体合为一体,还莫名其妙偷了那人一条腿留作纪念。”
文泠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向千屹:“宁祈是有什么不明癖好,要砍了自己的腿,只为收集他人的腿?”
“哎,泠哥哥你这话就有些为难我了,我又不是宁祈那种奇人,我哪知道他要干什么呀?”
几人讨论一番(主要是千屹单方面讨论),毫无思路,千屹也不再自讨没趣,房内陷入了沉寂。
“我曾经见过你的,”文泠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在你被毒害前不久。”
“你见过我?”千屹眼里的神色显得意味深长,“或许吧,可惜我早忘了你了。”
但他心说我怎么可能忘了你,若不是你,我的母亲怎会离开人世。
“可你为什么会见过我?那年我应一直住在我母亲宫中,所以你是如何入宫的?莫不是皇兄把你接来的吧?”
“不,是你母亲行善,接济了我。”
“那你可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见我时,我们……”
“那时你已有些魔怔,准确的说,是消沉,”回忆仿佛总携着一股超凡的力量。无论往昔是欢愉或是悲戚,一念及此,心底便漫上一阵酸涩,“我那时住在一间小屋子里,许是母亲刚刚逝世,我也心下凄然。我比你年长,比你低贱,又寄人篱下,仍我如何悲苦,也自然是要让你欢喜为先。我那时总想去哄你,去了不知多少次,虽说你总是笑脸相迎,但我也总怕你嫌我。到最后,你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孩子说……”
“说我没有娘了,不用伤心,你可以把你爹娘分我一半,你爹可好了,就连朝政都能放下来陪你……”
说着说着,他甚至噗嗤一声笑了,但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千屹面向文泠,却始终垂着头,像是露了怯。
可他分明应当理直气壮的审他啊!
可他分明应当红着眼报仇雪恨啊!
怕不是安生日子过得多了,忘了那些年的仇恨吧……
可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就是他说的话。
可那时年少,他甚至不知道玄师的死罪只由他那个为了陪孩子连朝政都能放下的父王。
“那你……生气了吗?”千屹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没有,”文泠也别开了眼,“我只是从那时起就觉得,你父王的孩子,根本就不需要我。
“你母亲一走,我和我妹妹就该走了。你也病了,我没去见你。
“但谁知道这十几年以来,你都没有放过我。”
千屹这才抬了头,眼尾微红,却带上了一抹笑意:“我果然瞒不过你。”
见他承认了,文泠和年暮都心头一紧。如果他查到了他们参与璘夜政变,那他们二人外加文诗雅都不会好过。
“想不到泠哥哥你那么风姿动人,据说晏明帝生前对你很是欢喜,就连晏禅帝孟琅对你是倾心已久呢。”他语气无波,却有些意味不明。
而文泠并未在意这些,而是霎时间就松了口气。既然他并未提到孟殊,那就说明他这十几年间根本就没有能力查到孟殊。
至于他有没有发现孟琅即是林锦箫,那倒不重要。千屹与他无冤无仇,不会无故杀了他。
“我与皇兄几人不可能离京太久,过几日便要回去,”千屹转移了话题,“回京之后,朝堂或许会有一场大风波,到那时,我要你保全我的利益,如若可以,我要一举推翻皇兄的势力。”
“你要我帮你?”文泠脸色凝重起来,“你觉得我会背叛当年救下我的恩人吗?而且你为何会觉得几日后朝上会有风波?”
“父王昨日来信,说驻守东南边境的副将赵益成叛变了。”千屹并未多言,只阐述了这个消息。
文泠思虑一番,心中明了。
赵益成作为东南边境副将叛变,此事牵扯到的是驻守东南边境的大将林晋轩。赵益成事发,千华必会命林晋轩回京述职。千华那是必然已起了疑心,削弱林晋轩的势力是必然的。如若林晋轩势力减弱,朝中官员也必然会受到牵连,这其中就包括与林晋轩常年交好的兵部尚书何济、林晋轩的亲戚工部尚书林学敏、还有何济的下属兵部侍郎秦楠。
——又是秦家的人!
秦家的势力几乎遍布整个朝堂,又有皇太后撑腰,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辈出了事,秦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词是牵扯到的都是些掌控军队的重臣,无论是边境空虚还是防御大晏的兵力不足,都会有不小的影响。
而朝堂正乱,巧的是,这些受到牵连的人都拥戴千洛为几年后的新帝。趁着这些人的势力受损,正是千屹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可他最缺的就是拥戴他的人。如若有一个智将一心助他登上帝位,那么他必然在这条路上所向披靡。
如今他找到了。
但他的皇兄却抢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