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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旧伤

找到痛处后,试探的指尖便不再移动,掌心又覆上这一处,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这处伤痛的位置在后腰靠下,靠近脊骨。谢予心想这地方是怎么伤着的,看起来不像久病积下的旧疾,倒像是受过什么硬伤。

起初掌下的身体仍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紧绷着,不久后那层抵御的力气便一层层卸下来,呼吸也平稳了,如同被伺候舒服后,终于收起利爪的兽。

谢予心里竟生出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正凝神揉着,没来得及想那股感觉从何而来,忽然瞥见言慎睫羽剧烈颤了颤,眼眶也不知何时泛起了微红。

只见那双向来极少泄露情绪的眉眼霎时染上雾水,几乎要落下泪来,谢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下。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给人按疼了,手上的力道不禁放轻了些。

“弄疼了?”

“疼就别忍着,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言慎却只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疼,他很能忍疼,这么多年早成了习惯,只是想起了这处伤是怎么来的罢了。

流放路上,最初还有人护着他。后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些鞭笞和拳脚便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最重的这一脚是个满脸烫伤的差役头子踢的,他跌在冰冷的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但也因祸得福,那差役许是觉得他注定活不成,连尸首也懒得收,招呼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想起那人狰狞可怖的脸,言慎呼吸一下子乱了,身上又泛起一阵抽痛,指节不受控制地紧紧蜷缩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样,谢予真以为是自己力道太重,下手又放轻几分。打算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才闲聊似的道出来夜里前来的目的:“我按你说的将落云涧那些孩子送去朝河安置,在州界那边收到了探子的汇报。”

“他们说魏亭和龚如海的人拦下了一封信,看样子原本是要送到京里去的。”

这句话勉强拉回了言慎的神思,谢予身上的温度像火炉一样烘着,将冷着的身子热出了薄汗。

他想动一动,换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可谢予箍得太紧,稍微一动难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那便更尴尬了,便只能僵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是给梁国公的,”言慎声音虽然听起来弱,但冷静清晰,“魏亭看到那假账本时脸色好了不少,应是信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怕惊扰了梁国公担责。”

“所以他们以为这一局,是自己赢了?”

言慎应了一声。

谢予停了手,开玩笑道:“不如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围了?”

河西安抚使是地方大员,但他一个大将军若出面,施起压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种地方上的老狐狸,做事不会留下明显证据,都是交给手下人干的。就算把人全抓了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甚至反咬一口,最多治个御下不严,吏治不清的罪名。到时候没了谢家,他们还会在扶起一个王家、张家……

最重要的是那驿卒死了,但他父亲还在,不知那老人家手上有什么。若想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不能过早动手。

“不用,你还是维持现在这般,将身份藏好。”

这些人惯会欺软怕硬,谢予若出面他们反而藏得更紧了,不如让他们以为他好拿捏,看他们还能露出什么马脚。

“要我继续扮这侍从?言大人是演上瘾了?”

言慎反问:“你受不了了?”

身后的人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先前骂我这么多次,回京复命时好歹得在折子里给我多写几句好话,夸我几句忍辱负重什么的。”

言慎没接这茬,身上的痛楚已减轻大半,正想让他放开,这时外头传来韩嵩的声音:

“将军,郎中带来了。”

谢予垂眼看了看他,见原先苍白的脸上已恢复几分人色,终于放开了手,起身离开榻边。

被衾的边缘微微滑落,言慎不动声色地拢紧了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外头的雨声似乎小了些。

但仍在下。

回到府衙时,龚如海身上的官袍尽数被风雨打湿,整个人像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病鸡。

匆匆穿过前堂,走进后衙,只见一间厢房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虚掩的门扉中传来推牌九的吆喝声。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踩过积水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混账!你还有心思玩牌!”

里面陪玩的几名仆从吓得一哆嗦,扑在地上高喊恕罪。

牌桌正中的那人则岿然不动,他缓缓转过身来,灯火照耀下,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烫疤随着他的面皮动作扭动着,如同爬了只硕大狰狞的蜈蚣。

“怎么了爹?”

*

龚如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只知道自己原先不过是壶州的一个芝麻小官,庸庸碌碌,没什么前程可言,整日熬着天数等着致仕养老。可偏偏有个不省心的龟儿子龚畅荣,整日在外为非作歹,竟酒后失手打死了魏家的仆役。

原想着一个仆役罢了,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赔点银钱。

怎料魏家偏偏要他儿子偿命。

一顿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安抚使魏亭大发善心,只罚他儿子去充个差役,负责去“关照”一批流放的罪人。

事成了就算将功折罪,还能保他龚如海仕途通畅。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批罪人竟是当年位及直臣之巅的言家。

那是自太祖起便是累世清贵的高门,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名字连茶余饭后提及都是僭越,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将他们送向死路。

他儿子向来没心没肺,回来后只说办妥了,就照样拉着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赌钱打牌。

倒苦了他一辈子小心翼翼惯了,知道后担惊受怕,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言家还有漏网之鱼,哪天夜里突然摸上门来,要他们血债血偿。

怕着怕着,就这么从承平二十三年怕到永安二年。

所幸七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他的仕途也顺风顺水,想着或许那些人的骨头早就烂透了,估计连投胎都已遭过一轮,才渐渐宽下心来。

怎料一个来自桂州的少年人突然冒出来,凭着恩科,堂而皇之地重登庙堂,好悬没让他刚刚平静的心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今倒好,竟都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明知故问!你整日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不务正业,消息不是灵通得很?别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让人火上浇油,龚如海眉心微微抽动,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劈头盖脸将陪玩的仆从骂了一顿,厉声将人撵了出去。

连滚带爬间,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你当年要是做事仔细点儿……”

“爹,你就是想太多了。”

惊惧和余怒尚未消散,龚如海转头又要训斥,却被这道含嗤带嘲的话语打断。

烫疤脸龚昌荣扔下手中的牌,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不就是皇帝派钦差来视察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和从前一样找个替罪羊砍了,再递个请罪的折子不就得了?”

他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五年前那位将军来壶州时,不也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若是旁人倒是可以用这法子糊弄过去,你可知这次来的是谁!”

粗沉的声音徒然拔高,将烛火震得摇曳不停。

本以为能将不肖子拉回承平二十三年的那场事端,让他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不曾想话音一落,对方又接了一声嗤笑,仿佛他的担忧是件很可笑的事。

“那更不用担心了。”

迎着龚如海怔愣的视线,龚畅荣道:

“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当时路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兔崽子。那时他才多大点儿,这都十年过去了,还真能指望他记得谁是谁?不感谢老天爷留他一命就烧高香了,哪有胆子翻旧账?”

想起当年那个被他踩进泥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小鬼,龚昌荣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见龚如海仍愁眉不展,他伸手拨弄起一块骨牌:“爹要是实在多心,不如先试他一试,看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为何。他要真是为当年那事而来,那就更好办了。”

龚如海眼神一亮。

“钦差巡查时半路出点什么意外,很正常吧……”

骨牌叩击桌案的声音清脆,点到为止。

外面的雨声在说话间彻底止歇,天上的浓云仍黑沉沉地压着,透不出一丝月光。

龚如海深深陷入眼眶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没想到他这儿子看似不三不四,这一句话却宛如霹雳劈进脑海,瞬间点亮连日盘旋的阴霾。

他面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再次看向他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时,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他这儿子别的不行,脑子倒是机灵,若能入仕,必定大有作为。

但当目光落在脸上那道骇人的烫疤,他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

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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