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能听见针尖掉落的声音。
林奇脊椎微微发麻。
某一瞬间,她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幻听。林奇缓缓回头,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浓黑中出现,向她缓步走来。希斯尔神色冷静得可怕,双眼燃烧着的情绪却近乎疯狂。
他死死紧盯林奇的脸,不肯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惊慌、恐惧或是厌恶。
可是什么都没有。
林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脸颊满是泪水。
这一幕刺得希斯尔心脏发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悄然破碎。
林奇的神色太过平和,平和得近乎冷淡。像是已经做好某种决定,再也没有任何挽回、补救的余地。哪怕他暴怒、祈求,哪怕他因此丑态百出。
他在距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止步。
即使在濒死之际,希斯尔也从未感受过这种近乎灭顶的的恐惧。他快窒死在这片距林奇一步之遥的寂静中。此刻,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想说的话。拥抱她,亲吻她,擦拭她的眼泪,向她确认她此刻的想法。
但他不敢再往前半步。
如果他靠近,她会害怕吗?她会后退吗?希斯尔竭力保持冷静,以此掩饰心中过于激烈阴暗的想法。如果林奇要离开,他或许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事。在得到过林奇的喜欢后,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了手。
希斯尔的面部肌肉隐隐有些扭曲,透出几分可怖的绝望。
一切被林奇尽收眼底。
她轻声说:“希斯尔,我哪里也不去。”
希斯尔瞳孔微微放大,好半晌,终于从某种敏感尖锐的状态中回过神。他怔怔望着她,在这冰冷的黑暗中,麻木的感官尽数苏醒,仿佛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重新在胸腔活蹦乱跳。
他情难自禁地上前两步。
林奇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进了这幅画,这座地牢,现在该轮到希斯尔走向她。
“这里很黑。”林奇的话语间带着点轻软的鼻音,“你不过来抱抱我吗?”
猝不及防的狂喜骤然冲顶。希斯尔无措地吞咽一下,大步上前,将人重重搂进怀里。在一片阴冷潮气间,他终于嗅到第二种味道。属于林奇的味道。干净、恬淡。这气味有如实质,轻柔地包裹住他四分五裂的心。
林奇松了口气,像抽掉骨头般靠在他身上,将全部的重量都交予他。
她似乎被他吓得不清。
希斯尔心脏一阵涨痛。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林奇的脸颊,又蹲下,触碰她光裸、冰冷的脚腕。这里这样肮脏,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希斯尔起身,嗓音干涩:“这里太冷了,回去吧。”
“不。”林奇说,“你带我看看这里吧。”
“没什么好看的。”
希斯尔看着她:“你都看到了,应该也猜到了。”
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眸浸着泪,干净透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林奇平静地说:“我不想猜,我想听你说。”
“王宫中那些人,”希斯尔垂眼,“他们被我囚禁在这里,成了活死人。”
林奇一阵悚然,胃底发凉。
“你在害怕。”希斯尔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死死盯着林奇,似是被卷入一个动荡不安的、名为惶恐的漩涡,嗓音干涩,“抱歉,我不该让你看到这些。”
林奇大脑空白一瞬,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希斯尔,你确实应该说抱歉。”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流而下。她的面孔爬上脆弱的湿红,从眉骨到鼻尖,无处不沾染着心碎。每滴泪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希斯尔心口发麻发热。
“你应该感到抱歉的是你的隐瞒。”林奇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这些。”
希斯尔闭了闭眼,并未否认。
他低声道:“林奇,你还——”
“还喜欢你,还爱你。”林奇哽咽着打断,“不要胡思乱想。”
希斯尔张了张口,再次将她紧紧搂住。他身体紧绷,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紊乱不堪,每一下都带着溺水般的急迫。力道大到像要将彼此的血肉揉连在一起。
衣襟和心脏都被林奇的泪打湿。
林奇在昏暗中闭上眼,竟从中感到病态的满足和安全。
“林奇。”
“他们分明已经死了很多年。但偶尔醒来时,我会以为自己还在这里。随时等待着被传唤,做杂役,弹琴,或是被拖进酷刑室。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希斯尔一字一句道,“我用古代魔法唤醒了地下迷宫,将他们囚禁在了这里。”
林奇依旧在微微发抖。
“别害怕,”希斯尔指尖微微发抖,哑声道,“林奇,你别怕我。”
怎么可能会害怕他?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因他感到过恐惧。
“希斯尔,我从没怕过你。但我现在确实很害怕。”林奇仰脸看着他,声音轻而坚定,“我害怕这个地方,也害怕你被困在这里……希斯尔,我希望你幸福。”
似是怕极她接下来会说的话,希斯尔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和癫狂:“只有你在身边时,我才能感到幸福。”
所以,别离开我。
林奇叹了口气:“我也没想过离开你。你是我知道的最聪明、坚韧的人。特罗洛普保护过你,你就一直庇护着他和他的族人。你会特意为尸体回收人开路……希斯尔,这些我都知道的。”
你做的这些我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林奇有很多话想说。
可所有的形容,关于希斯尔的描述都太单薄。
他早就不只是原作中的寥寥数笔,不是一个见证着主角披荆斩棘的配角。他是如此鲜活立体,极具魅力。他的长相、话语、一举一动,无一不让她心动。
“再也不要想起这里了。”林奇笑了起来,双眸被透明的泪浸得愈发明媚,“希斯尔,一直想着我吧。”
廊道上的烛火灭了。
黑暗中,希斯尔重重呼吸:“好。”
林奇没有召唤光团。她不管不顾地闭上眼,只一味依赖着眼前之人。世界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们两人。林奇任由希斯尔紧抱自己,任由他的眼泪灼得她侧颈发麻,任由他在耳畔神经质般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
她耐心回应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两人重新回到书房。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视线赤裸而浓烈,暴烈得几近将她生吞。希斯尔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掌心紧贴她后脑,微微俯下身。林奇头昏脑涨地分析他的心理——靠近温暖源,人类最原始的、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她主动吻了他一下。
希斯尔喉咙滚动一瞬,本能地紧搂着她,将林奇抵在书桌前。那些缺失的拥抱、爱,关于她的欲望和欲吐辄止的瞬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变成一种粗粝异常的渴。
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吻又重又急。林奇微微仰着头,睫毛止不住地颤抖。舌根被吮得发痛,大脑传来一阵阵失重般的眩晕,她激烈地呼吸着,将希斯尔抱紧。
希斯尔将她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卧室。
他将林奇放在床上,俯身,将她脚上的软底鞋脱掉,又情难自禁般吻了吻她的脸颊,声音很哑:“等我。”
林奇揪着他不肯松手:“你去哪里?”
希斯尔低声道:“沐浴,地牢很脏。”
他并非真的要冲洗什么,清洁魔法足以隔绝、洗净真正意义上的肮脏和污渍。但他很难不在面对林奇时,以一种慎重、虔诚的态度反复思量。
林奇:“我也很脏。”
不等希斯尔回答,她光裸着脚跳到地上,径直往盥洗室走去。林奇推开那扇深色大门,偏头,看向顿在不远处的希斯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要不要一起?”
水雾氤氲,池水淅沥。
林奇坐在希斯尔腿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希斯尔给予她的情感足够浓重,赋予她的权利使她几乎无所不能,以至于林奇变得格外坦诚。
无论是表述自己的想法还是欲望。
她缓缓伸手。
希斯尔没再拒绝。
他柔软的耳尖迤逦着潮红,神色带上几分失控的癫狂。希斯尔眸色深深地看着她,任由她触碰,用笨拙、生涩,却快将他逼疯的柔软,一点点将他吞没。
……
“记得那次摔进你浴池吗?”林奇仰脸,毫不吝啬地亲了希斯尔一下,“当时我就想像这样亲你了。”
希斯尔:“我当时想的不只是亲你。”
林奇:“……”
她微微蜷了蜷手指,掌心一片洁净,触感却始终挥之不散。林奇脸热,有些呼吸不畅起来。她索性移开脸,不再看他:“真的很讨厌你。”
希斯尔淡淡看了林奇一眼,伸手扯过挂架上的浴袍,径直将她抱起,往外走。
“为什么讨厌我?”
林奇心脏一阵涨热,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她想,或许是某一瞬间,希斯尔的神色过于餍足。她小声开口:“没有为什么。”
下一秒,她被扔在床上。
希斯尔居高临下地压了下来,银发虚虚垂下。他双肩宽阔,肌肉线条劲瘦流畅,眼中的情绪几乎快溢出来。脸庞上那抹一闪而过的餍足早已消失殆尽,此刻,他的眼眸是这样欲-色深重。
林奇下意识后缩,脚踝和小腿却传来指腹温凉的触感。
“躲什么?”
希斯尔声音沙哑地提问,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勾过她发梢,将柔软发丝上的水汽尽数烘干。
他微微眯眼:“讨厌我?”
林奇心跳激烈,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下一秒,希斯尔摩挲着那截纤细的脚踝,俯下身,在她小腿落下一个吻,随后,逐渐往上,掌心转而紧紧扣住林奇膝弯。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他的唇舌是这样柔软。
周围的一切被晕染得浓淡分明。林奇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堪一击。她想起某种特殊的海底生物,可以感知外界的方式只有触须。外露的、布满敏感神经的触须,随着游弋,不断吐出沉甸甸的海水。
林奇不合时宜地想,希斯尔是真的有在认真学习。
可惜看不见他的表情。
希斯尔的长发有些凉。
覆在光裸的肌肤上,触感如同绸缎。
林奇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浑身上下就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希斯尔也不像看起来那般冷静。他抬起脸,脸颊、胸膛,裸露在外的肌肤早已红透,神色是近乎疯狂的迷恋:“这样,还讨厌我吗?”
林奇捂脸,自暴自弃般闭上眼,不打算再回答他。
希斯尔笑了一下,将她重新抱进盥洗室。
*
第二天,林奇十分艰难地早起了。
从镇上回来后,她前往地下四层入口,把早上烤好的蛋糕交给先前预定的那支队伍。交谈间,一名叫萝拉的冒险者告诉她,上次她拜托她们留意的人有消息了。
“他们在公会吗?”
“还是迷宫?在第几层?”
一整串问题让萝拉有些难以招架:“停!你先别急!”
“抱歉,我太高兴啦。”林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在公会挂了信,也在迷宫里打听了她们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相关的消息。”
萝拉迅速道:“哎呀,没关系的!”
“有个名叫布里嘉的战士,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机关师。我前几天碰到另一支队伍,他们说进迷宫时,和她们俩在一层大厅打了个照面。她们现在应当是在浅层活动,也在打听你,我一听说黑发黑眼睛,就知道是你!”
林奇心脏一软,双眼亮晶晶地向萝拉道谢。
她将萝拉递来的银币推回去:“不收钱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萝拉着急地说:“这怎么行!”
林奇用力摇摇头。
见她神情真挚,态度坚决,萝拉也不再推辞。她张开手臂,想给林奇一个大大的、礼节性的拥抱:“好吧……迷宫实在太大啦!祝你们早点见面。”
就在双臂即将碰到林奇的那刻,脚底大地毫无征兆地震荡起来。砂岩崩塌、流淌,变成塌陷般的砂池。地面上的灰色石砖径直崩裂,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蜿蜒可怖、不容跨越的深色地缝。
冒险者们惊呼着,立即进入戒备状态。
萝拉微微皱眉,双手交握,幻化出一把半人高的漆黑重剑,借此迅速稳住身形。风声簌簌,剑锋撕破空气,嗡鸣不止。
“真是活见鬼,这才第四层呢!”
“停了!停了!”
这场地动的开始和停止都过于突然,完全违背了冒险者们所总结的规律,简直称得上是诡异。萝拉的队伍不敢久留,匆匆和林奇告别后,便继续向迷宫深处赶路。
冒险者们离开后,林奇脚边的裂缝中长出几朵小花。瓣叶柔软圆润,是明亮的淡紫色。
她头痛欲裂道:“希斯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