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焱川打量起于夏身上的衣服，那是套特别定做的西装制服，脖颈处打着黑色蝴蝶结，洁白崭新的衬衫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羊绒马甲，线条利落又贴合身形，即便穿着它的人还顶着张未完全长开的青涩脸庞，那副原本单薄的骨架也变得挺拔、干练起来。
款式同盛氏庄园的佣人制服如出一辙。
片刻后，盛焱川再次发问：“你怎么在这？谁让你穿的这些东西？”
“没、没人让我穿，我自己穿的。”于夏小声回答，“我们公司跟这边签了合作协议，以后我就来这上班了。”
“......”盛焱川瞪着于夏看了一会儿，然后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旁边几人偷偷看向于夏，低声议论起来。
“好了，都进去呗，还在这杵着干啥。”阜禾禾瞥了眼低头不语的于夏，意有所指，“咱们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做客的，可千万得搞清楚自己身份！”
他带头进了别墅，给几人安排起工作，最后才轮到于夏。
“于夏，你年轻，也比我们有经验，以后这里打扫卫生的活就交给你了。”阜禾禾瞟了眼楼上，又道，“现在少爷在家，你别去打扰他，先去后院把杂草拔了吧！”
于夏点头，去保姆间拿了双手套来到后院。
老刘不在这边后，这里的草确实长得过于肆无忌惮了些，眼看要占满半个院子，他弯下腰清理起来。
而盛焱川这边，在回到书房的第一时间，他便给??玢发去消息——“查下于夏工作的保洁公司。”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
盛焱川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神色不定地望向楼下正在努力拔草的于夏，门外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阜禾禾推开门，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书桌上，抬起挂着标准八齿微笑的脸，对着那道高大的身影道：“少爷，您午餐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人提前准备下。”
“谁让你进来的？”盛焱川没有回头，语气冰冷道，“出去，以后没我安排都不许进来。”
“好、好的。”阜禾禾笑容一僵，边说着“对不起”边迅速退出书房。
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盛焱川眼底的光一闪，许久后才点了接听。
“现在还没开学吧，怎么接这么慢。”隔着大洋仍能听出对面的不悦。
“什么事。”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你时间比我还金贵？”盛鸿霄不屑地哼了一声。
“到底什么事。”
“怎么说话呢。”盛鸿霄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我很想给你打这通电话？还不是你蔚姨这会儿有会要开，让我问问你到家了吗，新来的佣人合不合心意。”
“合不合心意......”盛焱川脸色猛地一沉，“你说呢！”
“我说什么？”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于夏。”盛焱川鲜有的情绪外露，冷声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把他弄来！”
“......你说你那个同学啊，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是谁。”盛鸿霄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话里也带上一丝调侃的味道，“怎么，他做了什么事惹大少爷不高兴了？竟然发这么大火。”
“盛鸿霄。”盛焱川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次被自己儿子直呼大名，饶是盛鸿霄也沉默半天。
“你这话问的，我能干什么。”盛鸿霄缓缓道，“我只是找了个公司替你安排一批新的佣人，又恰巧那个叫于什么的是那家公司的员工，你跟他关系不是不错嘛，之前也没少带他去别墅，现在这样不是正好？”
盛焱川：“......”
“怎么，不行？”
“让他回去。”盛焱川道，“我跟他只是普通同学，以后也不会再让他来这。”
“那我说的可不算，他们公司又不归我管。”盛鸿霄笑了笑，“只是让他去你那上班，又不是跟你结婚，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盛焱川：“......”
“哦，明白了，你向来抵触我为你安排的一切人和事，他公司跟我签了合同，那么他现在也算是在给我打工，让你膈应了是吗？”
“焱川，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盛鸿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是盛家的人，因此你身边所有人都难免与盛家有所关联，之前老刘那些人是，现在这个叫于什么的也是。”
“只要你对他们倾注感情与信任，我就必须帮你留意、考察他们，以防他们做出什么对你、对盛氏不好的事。”
“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明白。”盛焱川望向一旁，一只黑色的鸟儿正停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呼唤另一只鸟过来，他走上前推开窗户，它们便展开翅膀、一齐飞走了。
他关上窗户，语气平静地回答对方：“你是想告诉我，我人生中的全部都必须由你来决定，也只能由你决定。”
“......明白就好，我也是为了盛家，今后你若是再做多余的事，我不会只罚你一人。”通话结束前，盛鸿霄又补充道，“你马上二十一了，那个小朋友就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前提是，你必须老老实实呆在那，不要再惹我生气。”
于夏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拔着面前的草，直到发现自己被一道黑色的身影完全笼罩住。
他低着头，慢慢站起来。
“盛......”
“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说谎。”对方突然道。
“啊？”于夏愣了下，然后发出小到不行的声音，“什么、什么说谎......”
“我告诉过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但你没有。”盛焱川眉头微蹙，盯着于夏毛茸茸的头顶，像是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为什么骗我？”
除夕那天跟于夏打完电话后，盛焱川仍不放心，又发消息问于夏知不知道按摩店发生了什么，对方却表现得对此事毫不知情。
很快，他便也收到??玢消息，说是已经亲自问过老板娘，店里是因为惹到竞争对手遭人恶意报复，目前已经处理好了，正月十五前可以恢复正常营业。
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对方说的那么简单。
于夏反应过来：“我、我不是......”
“如果你认为跟我不熟，没有必要将自己的事情告诉我，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给我添麻烦，那么今天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你见过我身上的伤，也知道是他赶走了刘管家，既然明知我与他关系不和，为何还要这样做？”盛焱川眼里像含着一层霜，说出口的话也格外刺耳，“盛鸿霄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瞒着我、这么迫不及待地接下这份工作！”
“什、什么！”于夏吃惊地抬头，被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吓得双腿一软，嘴唇抖了抖想要解释什么。
“他派你来监视我？”盛焱川却不给他机会，用冰冷的声音继续嘲道，“你不过是我无聊时随手捡来的消遣，看你可怜才勉强理会一二，他还真以为能从你那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于夏脸上惨白一片，熟悉的嗡鸣声再次灌满双耳，他眼前阵阵发黑，缓了缓才颤颤巍巍道。
“没、没人让我监视你......”
盛焱川“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于夏身体像张薄纸般晃了晃。
“我、我也是今早才知道要来你这......之前、之前他们只告诉我，说要去一个地方做全职帮佣......我不知道是这......”
“我不跟你说那些，是因为当时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想再让你担心。”泪水从于夏的眼中汹涌而出，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他整张脸，“我、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敢找你......我怕你会给我钱，怕你会去找他们，更怕你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我是个麻烦......”
盛焱川眼角肌肉一跳，不动声色地握紧身侧拳头。
“我没有答应谁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我怎么会答应呢......你要是不放心，我这就走。”
说罢，于夏用袖子抹了把脸，摘下手上污黑的手套就要离开，却被盛焱川一句“站住”生硬拦下。
“你现在走，是打算明着告诉别人，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所以将你赶走吗？”盛焱川的余光掠过不远处窗边上那道听了半天墙角的黑影，用命令的口吻对于夏道，“在我解决干净所有的事情前，你只能留在这里。”
“......”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在这工作，但不可以再出现在我面前。”
“......”
盛焱川走后不久，阜禾禾蹑手蹑脚地从窗户下小跑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从于夏嘴里再多套点话。
他刚要开口嘲笑于夏哭肿的眼睛，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名字。
“小阜，少爷找你。”来人寻他至此，催促他赶紧回去。
阜禾禾听后脸立刻拉了下来。
“什么小阜小阜，就算你年纪比我大，工作场合也应该尊称我阜经理！”
“......爱去不去。”那人也不惯着他，调头就走。
“真没规矩......”
阜禾禾嘴里骂了声脏话，转身却见于夏已经蹲在地上接着干活，他眉心一拧、大声道：“于夏！这可是新衣服！你这个样子是等着开裆了再换条新的吗！”
于是，于夏只能起身，重新弓起背、忍着腰酸除起满院子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