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六，姜舜华八点就醒了。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顾丹若的。
【顾丹若：新房铺好砖刷好漆了，我去看一眼，下午回。】
姜舜华回了一个“好”。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的冷藏室里放着几个袋子，肋排、冰糖、醋、生抽、老抽、姜、葱、芝麻，一样不少。顾丹若大概是早上去买的。
她拿出手机，对着台面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宁璐。
【姜舜华：她买了，今天做糖醋排骨。】
【宁璐：你做过吗？】
【姜舜华：没有。我待会儿看教程。】
【宁璐：……那你加油。别把厨房炸了。】
【姜舜华：……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姜舜华把排骨放进冰箱，然后窝在沙发上开始看糖醋排骨的教程，看了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得一头雾水，最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版本。
顾丹若下午三点多回来的，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姜舜华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屏幕上是糖醋排骨的教程。
“看什么呢？”她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糖醋排骨的教程，有好多种做法，我不知道哪个好。”
“选你看着顺眼的那个。”
“万一不好吃呢？”
“不好吃就不好吃呗，下次再试。”
姜舜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心大。”
“反正又不是我做。”顾丹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你做啥我吃啥。”
姜舜华翻了个白眼，站起来。
“我去了。”
“加油。”顾丹若头也没回。
姜舜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洗干净，切成小块。切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她烧了一锅水，水开后把排骨放进去焯水。水面浮起一层灰色的沫子，她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撇掉。
“水开了之后把火调小一点，不然肉会老。”顾丹若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知道了。”姜舜华把火调小。
排骨焯好之后，她捞出来沥干。下一步是炒糖色——她把锅烧热，倒了一点油，放了几块冰糖。
“小火，别烧糊了。”顾丹若的声音又飘过来。
“我知道。”姜舜华把火调小。
冰糖慢慢融化了，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冒着细密的小泡。她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醋、姜片、葱段，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炖。
“炖多久？”她问。
“三四十分钟吧。你看着收汁就行。”
姜舜华设了一个三十分钟的闹钟，然后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
“紧张吗？”顾丹若问。
“不紧张。”
“骗人。你手都抖了。”
姜舜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攥紧，藏在靠垫后面。
“就是有点激动。”她说，“第一次做。”
“上次做红烧肉你也这么说。”
“那不一样。红烧肉是你教我的，这次是我自己看教程学的。”
顾丹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很厉害。”
三十分钟后，闹钟响了。姜舜华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汤汁还剩一半，颜色红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开大火收汁。”顾丹若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姜舜华把火调大，拿着铲子慢慢翻动，让汤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
“好了。”她把火关了，把排骨盛到盘子里，撒了一把白芝麻和葱花。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顾丹若已经坐过来了，手里拿着筷子。
“怎么样？”姜舜华把盘子放在桌上。
顾丹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姜舜华盯着她的表情，心跳加速。
“怎么样？”
“好吃。”顾丹若说，“比我想象的好吃。”
“真的？”
“真的。酸甜刚好，肉也很嫩。”她看着姜舜华，嘴角翘起来，“你可以出师了。”
姜舜华笑了：“那以后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好。”
顾丹若又去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汤，加上糖醋排骨，两个人吃得饱饱的。顾丹若吃了两碗饭，姜舜华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暖暖的。
“你慢点吃。”
“饿了一周了。”顾丹若夹了一块排骨，“这周天天吃外卖，难吃死了。”
“那你就不能自己做吗？”
“一个人做饭没意思。”顾丹若说得理直气壮，“做了也没人吃。”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了也没人吃——她以前就是这样过的吧，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什么都不用跟人商量，什么都不用迁就别人。
听起来很自由，但姜舜华觉得，那应该也很孤独。
“那我以后周末都给你做。”她说。
顾丹若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
顾丹若看着她，笑了。
“好，那我以后周末都不做饭了。”
“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还客气什么。”
吃完饭，姜舜华收了碗去洗。顾丹若没有跟她抢，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姜舜华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丹若姐。”
“嗯？”
“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丹若抬起头，有点意外。
“去哪？”
“附近那个公园，上次去过一次的。”
顾丹若犹豫了一下，那个公园，她上次去的时候，是跟姜舜华一起。再上次，是一个人坐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再后来，是很多年前，跟关怡岚一起。
“好。”她站起来。
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公园离小区不远，走路大概十来分钟。十一月底的傍晚，天已经黑了，湖边的路灯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两个人沿着湖边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那棵大树旁边的时候，顾丹若停下来，看着湖面。
“舜华。”
“嗯？”
“你还记得上次来这个公园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十月底。你说你以前来过这里，在这棵树下坐了一下午。”
“嗯。”顾丹若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刚分手不久。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就出来走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坐了一下午，看着湖面发呆。”
她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呢？”姜舜华问。
顾丹若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不一样了。”
姜舜华的心跳加速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你。”
姜舜华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丹若。”
顾丹若整个人僵住了。
姜舜华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树后面的小路上走过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包。
关怡岚。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她们在这里？
关怡岚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丹若脸上。
“我去了你家，看到你们下楼，就跟过来了。”
顾丹若没有说话，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关怡岚的目光移到姜舜华身上：“小朋友，又见面了。”
姜舜华没有接话，她往顾丹若前面站了半步。
关怡岚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丹若，这位小妹妹，真的只是你妹妹吗？”
顾丹若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
“怎么看起来……”关怡岚的目光在姜舜华身上停了一下，“像女朋友？”
姜舜华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
“舜华。”顾丹若忽然开口了，“我来。”
姜舜华转过头看她，顾丹若的脸色很白，她看着关怡岚，表情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浑身发抖的人。
“你来做什么？”顾丹若问。
关怡岚看着她，眼眶开始红了。
“丹若，我只是想见你。”
“你见到了，可以走了。”
“丹若……”关怡岚往前走了一步，“你真的不记得那五年了吗？”
顾丹若的手指攥得很紧吗，她深吸了一口气：“记得。”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五年已经过去了。”顾丹若很平静，“你走了，我活过来了。你现在回来，想让我怎么样？”
关怡岚红着眼摇了摇头：“丹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应该回来找你，但是我……”
“但是你什么？”顾丹若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不幸福？你不快乐？你后悔了？”
关怡岚没有说话，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
顾丹若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手指攥得更紧了，姜舜华能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丹若，”关怡岚颤抖着叫她，“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了吗？”
姜舜华感觉到顾丹若的手动了一下，像要往前走。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关怡岚伸出手，去牵顾丹若的手。
“丹若，”关怡岚的声音很温柔，“我知道你还记得的。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们去过的地方，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你不会忘的，你忘不掉的。”
关怡岚的手指碰到了顾丹若的手背，慢慢收拢，握住顾丹若的手。
“跟我走，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你不想听我解释吗？不想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顾丹若的手在发抖，但她并没有抽开。
姜舜华看着她被握住的手，看着她动摇的表情，心脏疼得厉害。
她知道顾丹若在犹豫。她知道顾丹若心里还有一块地方专门放关怡岚，她知道关怡岚的眼泪对顾丹若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但她不能让顾丹若再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