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到一半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偶像歌曲。
“那边在干嘛？”姜舜华问。
“宅舞区。”顾丹若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摊位上的本子，“有人在跳舞。”
“你不去看看？”
“不去。”顾丹若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人多，吵。”
姜舜华看了她一眼，觉得她那个“不去”里面，好像藏着点什么。
“你是不是想去？”
“没有。”顾丹若翻本子的动作更快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几个人在台上蹦蹦跳跳。”
姜舜华没有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过了大概一分钟，顾丹若把本子放下。
“走吧。”她说，“去看看也行。”
两个人往宅舞区走，音乐声越来越大。到了那边，舞台前面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各种偶像番的周边T恤，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荧光棒，跟着台上的音乐打call，台上是几个coser在跳一支偶像番的舞。
顾丹若站在人群外面，她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背包里翻出两根荧光棒。
姜舜华看着那两根荧光棒，愣了一下。
“你还带了这种东西？”
“当然带了。”顾丹若把荧光棒握在手里，“去漫展不带call棒那不就是咸鱼一条。”
她站在那里，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地挥着荧光棒，动作不大，幅度很小，只是手腕在动。
姜舜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她挥荧光棒的动作很熟练，节奏踩得很准，但她的表情有一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大人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你怎么不进去？”姜舜华问。
“不了。”顾丹若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我年纪大了，不好意思挤在里面，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姑娘，我一个快三十的人，跟她们挤在一起，多奇怪。”
“你才二十七。”
“在宅舞区就算大的了。”顾丹若继续挥着荧光棒，“你没看那些群里，聊天的都是初中生高中生。我以前加过几个动漫群，进去一看，全在聊月考成绩、妈妈不给看新番、作业太多写不完，我插不上话，就退了。”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找过成年人多的群，加进去发现更无聊。聊买房、聊育儿、聊‘我老公不支持我看动漫怎么办’。我连对象都没有，跟她们聊什么？”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所以后来就不加了。一个人看番，一个人逛展，也挺好的，不用迁就别人，不用解释自己。”
姜舜华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一个人站在角落，安安静静地挥着荧光棒，不打扰别人，也不让别人打扰她。她好像很习惯这种状态，习惯到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姜舜华觉得不好。
“丹若姐。”她开口了。
“嗯？”
“你要是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那我陪你。”
顾丹若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陪我？”
“嗯。”姜舜华说，“两个人一起，就不奇怪了。”
顾丹若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确定？你不怕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姜舜华说，“看个演出而已。”
顾丹若从背包里又翻出几根荧光棒，递给姜舜华两根。
“拿着。跟着节奏挥就行，不用想太多。”
姜舜华接过荧光棒，握在手里，顾丹若又教她怎么握、怎么挥、怎么跟节奏。
“不用太用力，手腕动就行。跟着鼓点，一下一下的。对，就是这样。”
姜舜华按照她说的，跟着音乐的节奏挥了两下，动作有点僵硬。
两个人走到人群后面，站在那里，跟着音乐挥着荧光棒，顾丹若的动作比刚才放开了一些，幅度大了。
姜舜华站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荧光棒的光映成粉色，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刚才顾丹若说“我一个人也挺好的”，想起她说“不用迁就别人，不用解释自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姜舜华觉得，那只是因为她没有遇到一个可以一起的人。
现在她遇到了。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顾丹若的荧光棒挥得更起劲了，整个人都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姜舜华跟在她旁边，努力跟上她的节奏。
跳完之后，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顾丹若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开心吗？”姜舜华问。
“开心。”顾丹若把荧光棒收进背包里，“好久没这么玩过了。”
“那你以前跟谁玩？”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去过几次live。”她把背包拉好，“后来室友毕业了，就一个人去了。再后来觉得一个人没意思，就不去了。”
两个人继续逛，走到一个coser旁边的时候，顾丹若停下来，看着那个coser身上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不要跟她合照？”姜舜华问。
“不了。”顾丹若说，“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我帮你拍。”
顾丹若转过头看她，表情有一点意外。
“你帮我拍？”
“嗯。”姜舜华拿出手机，“你去站好，我帮你拍。”
顾丹若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那个coser旁边，问能不能合照。coser很热情，摆了个pose，顾丹若站在旁边，有点僵硬地笑着。
姜舜华举起手机，对准她们，按了好几次快门，拍完之后她看了看照片，顾丹若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好看吗？”顾丹若走过来，凑近了看。
“好看。”姜舜华把照片放大，“你看，你笑得很自然。”
顾丹若看着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发给我。”
“好。”
姜舜华把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开自己的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顾丹若站在coser旁边，手里还握着荧光棒，笑得很开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设成了她和顾丹若的聊天背景。
之前是默认的灰色，现在是顾丹若的笑脸。
两个人逛到下午两点多，顾丹若的背包已经鼓得拉不上拉链了。她买了两本画集、四本同人本、三个立牌、两套明信片、一盒徽章，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累了。”她在休息区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歇一会儿。”
姜舜华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今天买了好多。”
“嗯。”顾丹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太久没来了，把之前没买的都补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翘着。
“你知道吗，我以前每次逛漫展都想着‘下次要买这个’‘下次要买那个’，但每次都是一个人，逛一会儿就不想逛了，买了也没人分享，回家就扔在柜子里，很久都不看一眼。”
她顿了顿。
“今天不一样。今天跟你一起逛，买什么东西都有人一起看，一起讨论。你还会帮我拍照，陪我打call。我觉得这些东西买回去，放在柜子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今天。”
她转过头，看着姜舜华。
“所以今天特别开心。”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那种暖暖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也开心，因为顾丹若开心。看到她眼睛亮亮的样子，看到她在摊位前翻本子的样子，看到她站在人群后面挥荧光棒的样子，看到她把徽章别在痛包上得意洋洋的样子。
她喜欢顾丹若，因为她是一个会在漫展上背痛包、买本子、挥荧光棒的人。因为她是一个二十七岁了还会因为买到喜欢的本子而开心得像个小孩子的人。因为她是一个明明不好意思挤进人群，还是会站在角落偷偷挥荧光棒的人。
她喜欢她的全部。大人的那一面，孩子气的那一面，成熟的，幼稚的，靠谱的，不靠谱的。
“舜华。”顾丹若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陪我打call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丢人？”
“没有。”姜舜华说，“挺开心的。”
“真的？”
“真的。以前没试过，今天试了觉得挺好玩的。”
顾丹若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那你以后还陪我去吗？”
“陪啊。”姜舜华说，“你下次想去就跟我说。”
顾丹若笑了一下，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
姜舜华坐在旁边，看着她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喜欢你。喜欢你这个样子，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又逛了一个多小时。顾丹若又买了几样东西，还给姜舜华买了一个小圆的亚克力立牌。
“给你。”她把立牌递过来，“上次你不是说喜欢这个系列的吗？”
姜舜华接过来看了看，是那个她上次在谷子店看了半天没舍得买的牌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上次你在谷子店看了好久。”顾丹若说，“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看就是想要但舍不得买。”
姜舜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丹若注意到了。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顾丹若已经把东西装进背包里了，“送你，谢谢你今天陪我逛。”
姜舜华把立牌握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谢谢姐姐。”她说。
“不客气。”
逛到快四点的时候，两个人才从场馆里出来。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顾丹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怎么了？”姜舜华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过得好快。”她顿了顿，“以前一个人逛的时候，觉得时间好慢，逛一会儿就想回家了。今天觉得还没逛够，就结束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一个人没意思。”
“嗯。”顾丹若点了点头，“有人一起逛，确实不一样。”
上了车，顾丹若发动车子，她没有马上开，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发了一会儿呆。
“舜华。”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想干嘛就干嘛，不用跟人商量，不用迁就别人。今天我才发现，不是一个人好，是没找到对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姜舜华。
“跟你一起逛，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姜舜华的心跳又加速了。
“我也是。”她说。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小区地库，两个人停好车，坐电梯上楼，顾丹若还在说刚才的事。
“今天那个coser真的好好看，衣服也做得很精致。你觉得呢？”
“嗯，好看。”
“还有那个画手的新刊，画风比去年更细腻了。你看了吗？”
“看了。确实好看。”
“下次同人展是明年三月，到时候我们再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