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顾丹若坐在副驾驶上放《利兹与青鸟》的样子。顾丹若站在手办柜前一个一个给她介绍的样子。顾丹若手忙脚乱地把18X同人本塞回去的样子。顾丹若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

【姜舜华：脑子乱糟糟的。】

【宁璐：是因为你妈再婚的事？】

【姜舜华：可能有吧。反正就是写不出来，脑子是空的。】

【宁璐：看点甜的？磕点CP？找点灵感？你平时不都这样吗？】

【姜舜华：试过了，没用。】

【宁璐：这么严重？】

【姜舜华：嗯。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会写恋爱。】

【宁璐：？？？你写了三年了现在说不会写？】

【姜舜华：我是说，我没谈过恋爱，写的东西全靠想象。以前觉得还行，现在觉得好假。】

【宁璐：你不是说你写的都是瞎编的吗？以前能编出来现在怎么编不出来了？】

【姜舜华：不知道。以前编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就觉得不对。】

【宁璐：哪里不对？】

【姜舜华：就是……不真实。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对看，哪有那么多图书馆对看？现实里的人谈恋爱根本不是这样的。】

【宁璐：你这要求突然变高了啊。读者就爱看图书馆对看，你管它真不真实。】

【姜舜华：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宁璐：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舜华：不知道。可能找个人谈个恋爱体验一下？】

【宁璐：？？？】

【宁璐：你别吓我！！你发什么神经？！】

【宁璐：谈恋爱是随便的事吗？！你上哪找？随便拉一个？】

【姜舜华：冷静点！我开玩笑的。】

【宁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去找个男朋友。】

【姜舜华：怎么可能！我连和男生说话都费劲，上哪弄个男朋友！】

【宁璐：说得也是，那你现在干嘛？硬写？】

【姜舜华：不知道……脑子很乱。】

【宁璐：要不你去跟你姐打会儿游戏？心情好了就能写出来了。】

姜舜华看了一眼客房的门。

【姜舜华：我刚跟她说要写作业，现在出去说“我不写了我们来看番吧”？】

【宁璐：那有什么不行的？明天周日，作业明天写也行。】

【姜舜华：你怎么老是出馊主意。】

【宁璐：那你就在房间里坐着吧。】

【姜舜华：嗯，我先去洗个澡。也许洗完就能写出来了。】

【宁璐：行吧，加油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写的东西，都是甜的、温暖的、让人看了会心一笑的。两个女孩子相遇、相识、慢慢靠近、互相心动，所有的情节都有美好的方向。

可现在，她自己脑子里的水已经搅成了一锅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坐起来，把电脑重新打开。

写吧。硬写。

她重新读了那个开头句子，把光标移到句号后面，开始打字。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太直白了。删掉。

“她的视线停在那个人身上，移不开。”

还是不对。太刻意了。删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删掉。

“她觉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删掉。

每一句话写出来，她都觉得很假，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写的是什么。

她盯着空白文档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算了。

先去洗个澡吧。

她放下电脑，拿了换洗的衣服，推开房门，客厅的灯调暗了，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亮。

顾丹若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刚才差不多，双腿盘着，手柄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屏幕。

电视上是一个RPG游戏的画面，一个角色站在一片旷野上，远处是山脉和天空。

顾丹若没有在打怪，也没有在做任务，就是让角色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姜舜华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秒，她以前写小说的时候，用过“孤独”这个词，什么“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觉得很孤独”。

但那些都是她编的，她没真正见过一个人孤独的样子，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顾丹若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姜舜华说，“我去洗澡。”

“嗯，”顾丹若说，“热水器开着，直接洗就行。”

姜舜华走进浴室，关上门。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头顶上，水汽慢慢弥漫开来。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顾丹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

不是心疼，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她以前写小说的时候，写过女主角看到另一个女主角一个人站在窗边，心里涌起一种“想要走过去”的冲动。

她那时候觉得这种描写很俗套，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觉得一个人站在那里的画面不太对。

应该有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站在旁边就好。

姜舜华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

“你在想什么啊。”

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拿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出浴室，顾丹若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变了，角色走进了一个小镇，街道上有几个小人走来走去。

“洗完了？”顾丹若问。

“嗯。”

“衣服放洗衣机就行，明天一起洗。”

“好。”

姜舜华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走回客房，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硬写。

她闭上眼睛，想象一个图书馆，想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想象一个人坐在对面，逆着光。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行。

她睁开眼睛，把那个画面甩掉。

不要想那个人，想一个虚构的、不存在的、纸片人一样的人。

她又闭上眼睛。

这次她想象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知道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她的手指开始打字。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

姜舜华停下来，看着这行字。

“我觉得”后面要写什么？

她觉得什么？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打完这行字，她又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俗。太俗了。

但她没有删掉，继续往下写吧，先写完再说，写完了再改，改不好就重写，反正总要写点什么。

她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写一段删一段，删一段又写一段，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盯着闪烁的光标发呆，偶尔打几个字，然后又删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了两下。

“舜华？”是顾丹若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

“你还没睡？”

“还没。”

“明天想吃什么？”

姜舜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十分。

“都可以，”她说，“你决定就行。”

“那就继续三明治？”

“好。”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顾丹若的声音：“早点睡。”

“嗯，姐姐晚安。”

“晚安。”

脚步声远去了。

姜舜华继续盯着屏幕，写了一段，删了，又写了一段，又删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再写一会儿吧，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她又开始写。这次她换了一个策略，不去想什么“心动的感觉”“文学性”“读者会不会觉得俗”，就是写。写对话，写动作，写场景，写那些能想到的最简单的东西。

写了几百字之后，她停下来读了一遍。

不算好，但至少有了点东西，明天再改吧。

她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顾丹若应该回房间了吧？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关了台灯，钻进被子里。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个画面，顾丹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里的角色站在悬崖边，面朝原野。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顾丹若以前那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要多想，别人的事，和她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有了睡意，在半梦半醒之间，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早点起来，把今天写的那段改一改。

还有，明天可能要和顾丹若一起看番。

也许可以问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番，让她推荐几部。

也许可以跟她聊聊最近在追的几部新番。

也许可以……可以都试试。

她没想完，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