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姜舜华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掏出手机，看到顾丹若两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
【顾丹若：今天考完了吧？考得怎么样？】
她靠在廊柱上打字：“考完了，还行。”
手机还没收进口袋，屏幕就亮了。
【顾丹若：我爸和你妈说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考完试。六点，上次那家粤菜。我去接你？】
姜舜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顾明远和姜蓝，这两个人自从十月从云南旅游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热恋状态中，隔三差五在家庭群里发合照、发美食、发“今天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店”。姜舜华每次看到那些消息都觉得有点恍惚，她妈快五十了，谈恋爱谈得像二十岁。她以前那个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妈，现在会发“老公今天给我买的花”这种朋友圈。
她以前觉得她妈是全世界最酷的女人，现在觉得她妈是全世界最腻歪的女人。
她知道这顿饭迟早要吃。姜蓝和顾明远一直想找个机会把四个人凑在一起，之前因为她要考试一直推着，现在考完了，躲不掉了。
她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顾丹若说“行。”
姜舜华回到宿舍，宁璐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的表情，宁璐就笑了。
“怎么了？考完了还不开心？”
“晚上要一起吃饭，我姐，还有她爸和我妈。”
“哦~”宁璐的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终于躲不过去了吧？我看你还怎么躲她。”
“我没躲。”
“你没躲？你一个月没去她家了，每次她发消息你回得跟客服似的，‘好的’‘收到’‘谢谢您的关心’。你说你没躲？你骗鬼呢？客服还有表情包呢，你连表情包都没有。”宁璐从上铺探下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行了行了，去吧。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这顿饭，你妈和你继父组局，你还敢不去？”
姜舜华瞪了她一眼，开始翻衣柜，最后选了那件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支豆沙色的口红。
宁璐趴在床边看她收拾，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还涂口红呢？”
“嘴唇干，涂点润唇膏。”
“那是口红。”
“润唇膏也有带颜色的。”姜舜华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拙劣了，耳朵红了。
宁璐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宁璐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上说‘我没躲’，涂口红又那么认真。姜舜华，你这个人真的是口嫌体正直。”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我真的很紧张。”
“我知道你紧张，但你想想，你姐更紧张。她一个月没见你了，今天突然要见面，她肯定也慌得不行。”宁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去吧，该说什么说什么。别又缩回去，你缩了一个月了，也该往前迈一步了。”
“知道了。”姜舜华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姜舜华。”
“嗯？”
“晚上回来给我发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你们俩的进展。”
“什么进展？”
“就是……”宁璐想了想，“她有没有看你啊，她跟你说了什么啊，她有没有碰你的脸啊。这些，我都要听。”
“你八卦不八卦？”
“这不是八卦，这是关心。我是你嫡长闺，我有权知情。”
姜舜华没理她，推门出去了。
晚上六点半，姜舜华站在餐厅门口，这家餐厅就是第一次吃饭的那家粤菜馆。
这家餐厅就是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那家粤菜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忽然觉得时间倒流了。
四个多月前，她也是站在这里，跟着妈妈和顾叔叔走进去，见到顾丹若。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化了淡妆，看起来干净利落。她叫她“姐姐”，她回她“你好”。那时候她们还是陌生人，她以为那顿饭会是这辈子的社交噩梦巅峰。
一个社恐，要跟两个陌生人吃饭，还要叫一个陌生男人“叔叔”，还要叫一个陌生女人“姐姐”。她当时想，这顿饭吃完，她跟这个“姐姐”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没想到她会喜欢上这个“姐姐”，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姐姐”哭，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姐姐”写出那么多甜甜的日常，更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姐姐”，站在这里，紧张得手心出汗。
“舜华！”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舜华转过身，看到姜蓝挽着顾明远的手臂走过来。姜蓝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成了温柔的大波浪。顾明远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装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温和。两个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
“怎么站在门口？进去啊。”姜蓝说。
“等你们。”姜舜华说。
“丹若呢？她还没到？”顾明远看了看手机，“噢，她说路上有点堵，可能会晚几分钟。”
姜舜华点了点头，三个人走进餐厅，被服务员领到上次那个包间。和上次一模一样。姜舜华坐在妈妈旁边，顾明远坐在对面。
“舜华，考试考得怎么样？”顾明远问。
“还行。”姜舜华说。
“中文系是不是要写很多文章？”
“嗯……也没有很多。”
“写东西好啊。”顾明远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写东西，后来工作忙了就没写了。”
姜舜华笑了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对话。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个多月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但顾叔叔还是那个顾叔叔，会给她倒茶、问她学习怎么样。妈妈也还是那个妈妈，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说“她那宿舍我去过，转身都费劲”。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姜舜华知道，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连和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乖乖女”了，她是那个喜欢上自己继姐姐的人。
“不好意思，来晚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顾丹若走进来。
她瘦了，姜舜华一眼就看出来了，脸颊凹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顾丹若在姜舜华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事没事，”姜蓝笑着说，“我们也刚到，路上堵车了吧？”
“嗯，周五嘛。”
顾丹若和姜舜华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舜华。”顾丹若叫了她一声。
“嗯？”
“考完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姜蓝和顾明远还在聊装修的事，厨房的台面用什么材料，卧室的窗帘选什么颜色，客厅的沙发要不要换一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女儿的沉默。
吃到一半，姜蓝忽然开口：“舜华，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
“那正好，你姐姐一个人住，你过去陪陪她。”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姜舜华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
“你姐姐上班忙，一个人住也没人说话。你过去陪她，两个人也有个伴。”姜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她家离你学校也近，你要回学校拿什么东西也方便，你那宿舍不是还有东西没搬完吗？”
顾明远也附和：“是啊，舜华。你过去住，丹若也能照顾你。你们两个女孩子住一起，我们也放心。”
姜舜华偷偷看了顾丹若一眼。顾丹若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丹若，你说呢？”姜蓝问。
顾丹若抬起头：“我都可以，看舜华方便。”
“那就这么定了。”姜蓝拍板，“舜华，吃完饭让丹若带你回去，你宿舍的东西，明天让你顾叔叔帮你搬。”
“妈——”
“就这么定了。”姜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姜舜华太熟悉了，从小就是这个眼神，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舜华闭嘴了，她坐在那里，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三个多月前，也是在这个包间，顾明远说“让舜华周末去丹若那边住”，她妈说“那就这么定了”，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三个多月后，历史重演了。
她妈说得对，她放寒假了，要回家。她妈和顾叔叔住在一起，她总不能天天和他们待在一起当电灯泡，去顾丹若家住是最合理的安排。
吃完饭，顾明远和姜蓝手牵手走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走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留恋。姜舜华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姜蓝挽着顾明远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妈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的姜蓝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利落，发朋友圈只转行业资讯，连个表情包都不用。现在呢？发合照、发美食、发“老公今天给我买的花”，表情包用得比她这个大学生还溜。
谈恋爱真的会让人变年轻，姜舜华想。但谈恋爱也会让人变傻，她现在已经够傻了，不想变得更傻了。
“走吧。”顾丹若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姜舜华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