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炫光落在苍梧边界。
“江杞,你走慢一点,”白桢浑身是伤趴在江杞背上,“震得我伤口疼。”
苍梧的边界霞光淡去之后,山野间只剩下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
白桢硬抗凡俗界天罚,如今已经快没有灵力护体了,一些轻小的动作,就会让她的伤口刺痛。
“是我着急了,”江杞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走慢些,尽量不颠着你。”
天罚刮碎了白桢满身的灵力,也灼烧她的脊骨。外人看来只是衣袍染血,江杞清楚天道天罚最诛心的从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扎根神魂的损耗,层层锁着她的修为,灼蚀本源。
白桢整个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微微阖着眼,将自身重量都托付在他身上。
“回春谷还要多久?”
“不远了。”江杞穿过山林,避开崎岖,“还有半个时辰。”
“为什么不御剑?”
江杞倒是想,可溯尘剑的剑意霸道,一召唤出来便往天穹上窜,一副要找天道算账的模样。
“溯尘剑出来,天道怕是……”
白桢轻轻“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几乎抬不起头。
“是我的错,害得你没找到身世。”
她素来独自抗下风雨,从无这般虚弱困顿,哪怕是还在苍梧行骗的小偷白桢伪装自己也不曾有过。
江杞:“不重要。”
“疼得厉害就告诉我,不要硬撑。”
白桢低声笑笑:“许久未见赛华佗了,没想到再见一面我竟然如此狼狈。”
“相信师父,他能救你。”
一路上江杞诱导白桢说话,不让她昏迷过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青苍竹海,温润的灵气扑面而来。
回春谷四季如春,溪流潺潺,灵药遍地。
“师父!”
中年男子步出,他早就察觉到了白泽的气息,只是未想到如此之弱。
“小白泽,我们的上一面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白桢已经说不出话。
江杞满心焦急:“师父,你看看她的伤势。”
“天罚,”赛华佗搭上白桢的脉,“白泽,我怀疑你给我改命,就是为了让我医治你。”
赛华佗半分都不敢耽搁,当即侧身引路:“快进来。”
江杞将她稳稳安置在屋内的灵药玉榻上。
白桢一躺落,身躯便下意识蜷缩,已然是陷入半昏迷状态,周身细密的痛感依旧萦绕不散,让她不得安稳。
赛华佗净手后取来多味珍稀灵药,小心顺着白桢的经脉探入,探查她体内受损的状况。
“她为何会受到天罚?”
江杞:“改变凡人因果,她自己立下的规矩反噬。”
“师父,你救救她。”
江杞立在榻边,双手紧握,“无论代价为何,我都甘愿承受。”
赛华佗忽而摸着胡子,大笑起来,“若是三万年前的赛华佗,或许会治不好。但对于如今的赛华佗而言,不过是小儿科。”
“小白泽真够能算计的,三万年前的事都在为今后打算。”
赛华佗凝起一缕柔和的药光,缓缓注入白桢体内。
玉榻之上的人骤然一颤,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被天罚雷电灼烧过的脊骨如同被万千烧红的细针刺穿,神魂深处层层叠叠的封禁,死死绞锁她的丹田。
“天道的惩罚,重在诛神魂,伤脊骨。皮肉上的伤能治好,本源的损耗最是难补。”
“她自己立下的规矩,怎么像是为了惩罚她一般。”
赛华佗神情凝重,“她强行打破因果铁律,自行触犯自己立下的规矩,照理说,规则之后会有隐律,她竟然没有设立?”
白桢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半睁开涣散的眼睛,“……不必劳神。”
“不过本源损耗,找全神魂自行就能修复。”
天罚制定者此次为救人擅改凡人因果,便早已经料到会有今日天罚临身,只是未曾料到,神骨损伤竟会深重至此。
赛华佗眉头一竖,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糊涂。你是白泽转世,身负上古神脉,你的命,哪能这般轻易交给天道惩戒。你当年替我篡改命数,留我一条残命活至今日,可不是让我轻贱自己,你也一样。”
说罢,他转身走到一旁的药架,抬手掀开层层禁制,取出一枚封存于玉盒之中,莹白流转微光的灵骨珠。
珠内流转着淡淡的上古生机。
“此乃我游历四海寻得的灵骨珠,可修补受损脊骨,但只能修补肉身骨架。。”
赛华佗将玉盒递到江杞手中,“这珠子需以自身神魂精血引动,方能融入她的神骨。精血耗损越多,修复之力越强。小子,你方才说无论何种代价都甘愿承受,这话,还算不算数?”
江杞接过冰凉的玉盒,指尖触碰到盒身,没有半分迟疑。
“算数。”
赛华佗:“真是奇了怪了,你们像是知道我有这宝贝似的,早不来晚不了偏偏在我得到它的时候找上门来。”
赛华佗拍了拍江杞的肩膀:“乖徒儿,你的神级紫雷可以将她体内的天罚转化为自己所用,她不必再受到折磨,而你也可进阶。”
“只不过这过程嘛,些许煎熬,也许得花上几十年上百年。”
江杞:“无论如何都愿意。”
玉盒在江杞掌心泛开一层清浅冷光,灵骨珠静静卧在盒内,莹莹的生机缓缓漾开,却抵不住屋子里弥漫开的天罚余威,丝丝缕缕漆黑的劫罚气息,还缠绕在白桢周身经脉骨血之中。
经脉的神罚冲撞,撞坏的躯体又被神魂碎片修复。
如此反复。
灵骨珠的灵力将白桢破碎的神魂织在一起,形成细密的牵连。
这一觉,白桢睡了许久,体内的天雷被江杞尽数抽离,清秋草木零落的气息散尽,凛冬踏至。
细密白雪悠悠扬扬洒落,素来恒温、四季如春的回春谷,破天荒覆上一层素白。
塞华佗在檐下避开大雪熬着白桢等下醒来该喝的药。
“真是奇了怪了,活了三万年,回春谷竟然下起雪。”
他嘴里嚷嚷着,手上对着火炉子不停扇风,江杞刚照看完谷里的灵草。
塞华佗见他回来,道:“这天真冷啊,徒弟,快把我的大衣拿过来。”
江杞拍下肩头的雪,“你老真是白活三万年,这点雪都受不住。”
他嘴上说如此,却还是老老实实从屋里拿了大衣递给自家师父。
塞华佗瞅着自家徒弟,怎么越发不顺眼:“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的,木头脑袋,不会说话。”
江杞非常有眼力见儿的接过塞华佗扇风的扇子,给他腾出穿衣服的手。
江杞轻叹一口气:“大抵是我人有趣。”
塞华佗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如果你指的有趣是将她绑在树上吸引妖怪的话,那也算。”
“这你也知道?”
江杞寻思着,那日四处无人啊,怎么就传出去了。
难不成是那只恶妖?
可不是已经被白桢收回符纸里,还作为进入执法司的交换筹码?
难不成……顾长庚?
塞华佗:“诶诶诶,别想,肯定不是顾长庚说出来的。”
“至于我怎么知道。”
他故意背过手,神秘兮兮道:“乖徒,你都做了我三万多年的徒弟,我还不了解你。”
江杞又被师父摆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跟师父计较。”
也就只有江杞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这位亲自看着长大的徒弟,性情也算是古怪吧。
偏偏白泽像是一早就选定了他似的,算准了他会动情?
塞华佗活了这许多年,竟然也没看懂她的用意。
若说只是为了找寻转世的锚点,可是对于白泽来说,设定锚点就是下咒忘却记忆,失去记忆的人会找寻记忆,而白泽作为造就这一切的人,江杞必然会找到她。
二人的碰面是必然的。
可一开始的碰面还没有下咒术和锚点这一说,偏偏江杞也甘愿,白泽选谁不好,恰好落到回春谷选定了江杞。
江杞又是无父无母……
塞华佗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了。
江杞的身份至今也没有搞懂。
就连着本人花费了许多年也没找到。
难不成这二人的过往是还可以往前追溯。
江杞难得老老实实呆在火炉边。
塞华佗打趣道:“怎么小白泽还不醒,照理说就应该说今日的这个时辰才对。”
江杞盯着汤药的火候,闻言抬头看向屋内。
他道:“再等等。”
“诶呀,等不及啦!”塞华佗大叫起来,“我可是算好了时辰才起火熬药的,倘若她不能及时醒来,这锅汤药可就白费了。”
塞华佗絮絮叨叨起来:“若是不能及时醒来,前些日子的药还是不够猛烈,得重新调配调配。”
一边说着一边翻找,将找出来的药材一股脑扔给江杞。
江杞接着,无言以对。
照他师父的话来说,前些日子灌给白桢闻着就知道很繁杂口味的药效果不够,今日过后只会更加难喝。
白桢还是快快醒来的好,免得又像在执法司里躺着犯迷糊的那几日,药也不肯喝,水也不愿意碰,还得温如玉好言好语地哄着。
现在是回春谷不是执法司,这里可没有温如玉。
江杞下意识揉了太阳穴。
“我让你很头疼?”熟悉的声音响起。
白桢倚在门前,师徒二人正研究着即将要给她加料的药。
见白桢醒来,江杞立刻摇头,瞬间换了一副笑脸:“你醒了。”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白桢躺了有三四个月。
塞华佗接过扇子,对着火炉扇风:“时辰正好,喝药吧,小白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