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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偶有愚民误入寺中失足落井,不过事一桩寻常意外

一夜转瞬即逝,天光大亮,云县晨雾薄凉,笼着青砖黛瓦。

裴枢早早整理好私服,玉带规整。莫声换了一身青纹常服,随行在侧。楚涯默不作声跟在最后,眉眼间压不住的沉郁,一夜未得安眠。

昨夜白桢的话犹在耳畔,她当真事事都看得无比透彻,在她眼里,他耍的那些伎俩和所谓自以为是的利用,不过都只是过家家。

白桢和江杞并未明目张胆随行,二人隐在人群后侧,远远跟在三人身后。

谢家在云县的别院坐落于城郊最清幽之处,院墙高耸,花木幽深,朱漆大门肃穆规整,檐角悬着小巧铃铛,风过无声。

旁人路过皆不敢多留,此处主人位高权重,绝非云县普通乡绅。

仆从早早候在门外,见裴县令一身常服赶来,立刻躬身引路。

一行人踏入庭院。

谢旌早已在正厅等候。

他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润,笑意浅淡,望去便是如初见时的翩翩公子。

“裴县令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谢旌上前拱手,目光轻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莫声身上,微微颔首,“莫姑娘也来了,怎么不见另一位姑娘。”

“白桢染了风寒,不宜登门,在修养,”莫声回礼,“谢公子今日云县诸事未定,特来登门拜访,叨扰了。”

谢旌摆手:“无事无事,云县也有传言说与我有关,这不是躲在府里避避风头,等着县衙还我一个清白。”

“只不过这白姑娘体弱,八月的天落水便染上风寒,这可不行。”

裴枢顺势接话:“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体弱也正常,医官已经看过,休养几日便好。”

全场皆是客套寒暄,言辞稳妥,分寸得当,除此之外,莫声再没从谢旌嘴里套出什么。

几人寒暄间,话头从白桢转到了楚涯身上。

廊端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缓的步履。

步履几乎快要被庭院的风声盖过,偏偏清晰地落入众人耳朵里,此时一阵铃铛轻响。

花木掩映的回廊尽头,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女子一身藕色白兰纹软裙,衣料轻薄贴身愈发衬得她身形羸弱,似弱柳扶风。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干净素雅,再无半分珠翠修饰。

行至半途,她似是气息不稳,微微一顿,抬手轻掩唇间,低声咳嗽两声。

“内子体弱,素来畏寒怯风。”谢旌适时上前,侧身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去微凉的晨风,“听闻贵客登门,执意要来见礼,让诸位见笑了。”

女子抬眸,看向众人,天光落进她眼底,此时铃铛声也停了。

就是这一眼,让站在人群之后的楚涯,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阿莲。

眉眼轮廓、鼻骨唇形,分毫未变,完完全全就是他记忆中早已在青云古寺丧命的阿莲。

可又全然不是她。

眼前人不似阿莲的山野清风刚烈傲骨,她眼底是一片蒙尘的空净。

那双眼睛扫过众人,并未落在楚涯身上,全然是看待陌生访客的疏离和客气。

此时,楚涯终于懂了白桢昨日的断言。

躯壳犹在,人已不归。

“内子风氏,名闻絮。”谢旌温声介绍,手搭在风闻絮的小臂上,“素来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性子也怯懦单纯。”

风闻絮依着他的力道,微微垂首,声音是病后的沙哑:“诸位大人安好。”

莫声敏锐察觉到楚涯周身骤然崩塌的气息,侧身半步挡住他半分失态的身形,免得被谢旌察觉一样。

谢旌依旧笑得温和,对着风闻絮道:“院中风凉,你身子弱,不必久立,先回屋歇息便可。”

风闻絮轻轻点头,未曾多言半句,对着在场的诸位再行一礼转身便离去。

待人彻底消失在花木回廊,谢旌才说道:“不知几位可是在案子上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如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谢旌这话问得坦荡,尽是一副热心相助坦荡无私的世家姿态,仿佛外界的流言蜚语皆是无端的造谣恶意构陷。

裴枢:“确有其事。今日云县旧案杂糅,头绪纷乱,皆是地方琐事。”

谁都清楚谢家手握的滔天权势,背后牵扯利益繁杂,明面上是说有求于他,可贸然让他插手,只会让原本的案件更加浑浊。

谢旌闻言,笑意未见,“裴县令秉公办案,清正自持,是云县百姓之幸。裴县令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回京之后定然如实上报。”

裴枢许多案件都在送往京城层层上报的途中被恶意压下,谢旌此话无异于在拉拢他。

裴枢躬身:“多谢公子。”

莫声未动声色,余光瞥见楚涯神色已然缓和,才开口道:“只是近来云县旧案频发,古寺异动,乡民惨死,桩桩件件蹊跷万分,听闻谢公子四年前曾久居云县,不知可否知晓当年青云古寺的旧事?”

谢旌语气坦荡:“四年前我途径云县,一时留恋此地山水清幽,便小住了一段时日。青云古寺香火鼎盛,素来安宁,偶有愚民误入寺中失足落井,不过是一桩寻常意外。彼时事态微小,早已尘埃落定,没想到时隔四年,竟然还会被人翻出来议论,还是与什么假借神佛化身续命一说,听听真是可笑。”

楚涯攥紧拳头,谢旌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阿莲被逼自尽、主持愧疚饿死,人命枉死的滔天旧事,说成一句无关紧要的民间意外。

莫声:“原来如此。”

楚涯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次次攥紧后又松开。

谢旌目光微转,似是终于注意到了全程几乎沉默的楚涯,疑惑道:“这位公子看着有些眼熟,不知是?”

“随我一起查案的,”莫声立刻接话,替楚涯遮掩,“他与白桢、江杞一同将裴县令的孩子救回来的。”

“他不善社交,谢公子莫要见怪。”

“原来如此,”谢旌淡笑,“救回裴县令孩子的三位我也是略有知晓,只不过这位公子似乎低调些。”

他的目光在楚涯的脸上停留片刻:“公子气度沉静,倒是难得。”

高墙之外,花木掩映的墙头。

白桢与江杞借着隐身符静立其上,将庭院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分毫不落。

江杞低声开口:“他在试探所有人。他清楚我们在查旧案,清楚有人对四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却依旧敢坦然说谎,翻手掩盖人命,是笃定无人能拿出实证,也笃定风闻絮不会苏醒。”

白桢目光落在方才风闻絮离去的回廊深处:“不止如此。他方才护着风闻絮的动作,看似呵护,实则是操控。”

“晨间阳气鼎盛,寻常香火养出的魂体,根本无法直面天光,稍有触碰便会灼伤溃散。可风闻絮方才立于日光之下许久,步履虽虚浮,肌肤却毫无灼伤痕迹。”

“若只是单纯的魂魄禁锢,绝无可能这般安稳。她更像是被人以秘术豢养的寄体,肉身是笼,残魂是饵,而谢旌,便是那个执掌牢笼坐收所有益处的饲主。”

江杞:“如同蛊术,以神魂为蛊,以凡躯为巢,岁岁养炼,借她身上残存的异力,抵消自身罪孽,叠加功勋气运,做到真正的功过随心、祸福由己。”

“是。”白桢应声,“也正因如此,他绝不能放她走,更不能让她忆起前尘。阿莲一旦归魂复忆,这四年所有的秘术养炼、气运叠加,都会瞬间反噬其身,他多年谋划、逆天野心,会一朝崩塌。”

“只不过,我在想凡俗界有什么秘术可以做到困住魂体。”

江杞:“傀儡,蛊虫,像是杜青黛那样,在凡俗界里有没有可能?”

白桢:“有待商榷,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旌见众人无意深谈旧案,便顺势转开话题,笑语从容:“既然县衙已有定夺,我便静待结果即可。时辰还早,诸位不如入厅小坐,品茶歇息片刻?我已命人备好餐食,诸位可留下?”

裴枢点头:“那便多谢公子。”

白桢和江杞见院中还有要继续谈论的迹象。

她拍了拍江杞:“该我们了。”

二人借着隐身符隐匿身形,自墙头轻盈跃下,避开前院往来伺候的仆役,顺着方才风闻絮离去的回廊悄无声息往别院深处行去。前厅传来隐约的谈笑之声,恰好替他们掩去踪迹。

整座别院布局精巧,花木层层叠叠,此刻白桢才注意到铃铛也是随处可见。

沿着回廊穿行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座临溪的幽静阁楼,匾额上题着 “静絮阁” 三字,想来便是风闻絮起居之处。阁楼四周极为安静,没有仆婢看守,安静得过分。

二人止步,隐在假山之后,向内观望。

阁内窗棂半敞,风闻絮独自倚在窗边软榻上。她单手支着面颊,神色恹恹,目光空洞望向庭院流水。

“果然,魂体在持续不断的消耗生机,为了压制住魂体不让阿莲的意识苏醒,青云古寺的香火断绝之后,她现在的躯体只会越来越糟糕。”

隐身符篆被白桢摘下,身形逐渐清晰显现,两人的气息似是一下钻入了风闻絮的鼻腔。

风闻絮撑着头看向二人,苍白的面色浮起一层笑意:“果然如我所料,你们会来找我。”

二人自假山之后走出。

白桢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你一早便察觉我们藏在墙头。”

风闻絮点头:“我出去不只是为了所谓的贵客,也是为了确认你们二位有没有来。”

“春桃就是个废物,我真后悔没能在你们进来云县之前将你们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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