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雷下,厉刑定身在原地无处可逃,星河之力在其调动之下也无法抵挡苍梧界的天序雷劫的威力。
白桢脱力。
厉刑在消散前见白桢灵力耗尽的模样,势必要让在场之人不得安生。
“鹿妖,你也终将会变得和我一样。”
白桢开口,“这句话我听过不少人说,可惜,你见不到我变成你的样子。你众叛亲离,不入轮回,灰飞烟灭,而我,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成为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苍梧永远都不会成为承韵界。”
界主厉刑身死的刹那,覆于塔城内外的层层结界,尽数被白桢以星芒阵轰碎瓦解。
万星枢塔自塔顶开始崩裂,砖石裹挟着星屑轰然下坠,苍穹之上,人造行星脱离既定轨道路径,拖着炽烈光痕朝着四方疯狂撞击。
主城之内,一座座镇星塔骤然异动,循着远古七星方位缓缓归位,相互挤压之下,盘踞天际的人造星轨寸寸消磨彻底坍塌,天地间尽是毁天灭地的轰鸣。
灵力即将彻底枯竭的前一瞬,白桢催动青圭急画瞬移符篆,符印纹路乍闪之际,将在场众人尽数带离即将倾覆的主城。
众人稳稳落至城阙之下,白桢抬眼,便见天边破开万丈金色霞光,霞光漫卷间,各大宗门的掌门相继踏入秘境,身形转瞬显现。
看到顾长庚与霍斩邪落地,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位清冷的女子。
云启大喊着一声:“师父。”
“原来是典章殿的……”白桢话还没说完,一头栽倒。
身边的温如玉眼疾手快接住她。
江杞快步上前为白桢诊脉,灵力探入她经脉之中,眉头紧皱。
先前盘踞在白桢识海内的那道神念,竟不知所踪,此刻他反复探查,半点气息都感受不到。
含萤抬手催动阵法,阵纹自她脚边缓缓蔓延开来,流光溢彩间将在场所有修士尽数笼罩,带着众人悉数撤离秘境。
刚踏出秘境入口,执法司医殿的修士便早已等候在旁,立刻围上前为一众伤员诊脉疗伤、调配丹药,有条不紊地展开救治。
白桢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陆方回。
“白桢这是,还能活着吗?”
安芩毫不客气给了陆方回一掌,“瞎说什么。”
她朝正在给白桢把脉的江杞指了指,“你当师承回春谷是假的。”
就江杞这年岁,师承回春谷,那得是跟他师父赛华佗一样级别的活化石。
安芩摇了摇头,白桢也真够惨的,入职执法司一年,第一次碰上宗门大比,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宗门大比出现问题。
听司长说,这次三轮的秘境之行,可是霍斩邪负责的,竟然出现了意外。
竹隐门的温夷此刻正找寻着霍斩邪的身影,他的得意弟子陈莞,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本来应该在霍斩邪的结界里待得好好的,却忽然出现在秘境之中。
温夷本以为秘境之中没有竹隐门的弟子了,还在沾沾自喜,可却见顾长庚拎着陈莞出了秘境。
太清宗和云渺宗说,陈莞是在塔城内被万星枢塔的星核吸了进去才变成这副模样,若不是有白桢拉着陈莞,恐怕现在的陈莞早就已经灰飞烟灭。
白桢吃下丹药之后,总算好受了些,一睁眼就看见竹隐门的掌门忙忙碌碌寻人。
她扯了扯江杞的袖子,江杞了然,附耳倾听,“江杞,暂且先护着。”
江杞点头,白桢当是有自己的计划。
先前说的,他帮白桢杀霍斩邪,若是能一剑斩杀自然最好。
可如今,众人眼眸之下,霍斩邪终究是执法司的人,若是让旁人看见执法司内部大乱,可不就是走了承韵界的老路。
江杞低声应了一句,“放心。”
另一边霍斩邪已经来到陈莞身边,正要开口说话,温夷就抢先一步,横插在二人之间。
“霍统捕,陈莞怎么会出现在秘境之中,他不是应该在执法司的结界里关着?”
霍统捕不理会温夷的质问,只是回答道:“他将执法司的人打伤逃了出去。”
霍斩邪就差说,此等现状,都是他活该。
可温夷早就不在乎陈莞做了什么,“分明就是你们执法司看管不力。”
霍斩邪懒得分出多余的情绪,“温掌门说什么就是什么。”
执法司的修士想上前去将陈莞带走,竹隐门的一众弟子连同掌门一起丝毫不肯让步。
“温掌门这是不愿意让执法司带走陈莞了?”
温夷此番倒真有些为老不尊的模样:“你们看管不力,我合理怀疑是你们故意为之。”
白桢强撑着眼睛看温夷与霍斩邪,若是两人此番是在各宗面前做的表演,她真就能夸赞一句演得甚好。
江杞已然上前去,“温掌门这是何意?”
在白桢看来,到底还是年纪大占优势,江杞一去,那便是温夷这位掌门也得低下头。
安芩悄悄凑过来,对着白桢说道,“知道为什么温夷害怕江巡界吗?”
白桢摇头。
“因为啊,温夷也是靠江杞在天序雷劫之下得以活命之人。”
原来与厉刑一样,都是苟且偷生之人。
温夷自知自己以后还得有求于江杞,对江杞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江巡界,我也只是担心弟子。”
江杞:“担心弟子就可以对旁人如此?今日对执法司都可如此,那以后,苍梧里还有谁能入得了温掌门的眼睛。”
江杞刻意将话说得大声。
大家本来都是刚才疲惫中得以缓息,在塔城内,若不是执法司在祭坛之内与城主周旋,他们恐怕都难以逃出。
苏檀本就看不惯陈莞,先前对竹隐门弟子无感,现在看来,这些人与陈莞都是一个样。
“温掌门这话说得,也没见竹隐门弟子出了多少力。”
“况且,秘境这几日里,执法司可是承担了大部分人的吃食,竹隐门的陈莞也在其中,掌门可别忘了给执法司一些灵石补偿补偿。”
其他宗门自然是知道人情世故的,就是竹隐门嘛,也不知道是脸皮厚不给还是真的不知道。
白桢可以说是在承接了大部分人的伤势,若是没人拖住厉刑,现在怕是人人都得躺着无法动弹。
越珈身处其中,在城阙之上抵御不轻松。
当时见白桢身负重伤还费劲灵力将众人从主城内带出,足以见得执法司定是比竹隐门靠谱。
“竹隐门想出力也不行吧 ,就陈莞一人在秘境之内,还得靠着执法司的白勘吏拉着捡回来一条命。”越珈摇了摇头,惋惜着继续说道,“你且看看现在,我真觉得当时白勘吏不该救。”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喂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
此话一传入温夷耳朵里,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靠着执法司苟活于世,而他的弟子又靠着执法司捡回来一条命,如今,他却在执法司前兴师问罪。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对谁错。
苍梧最不缺的就是明眼人。
温夷厚着老脸,试图找回早已丢失不知到了何处的脸面,“终究是执法司看管不力。”
霍斩邪:“我没否认我看管不力,待宗门大比一切结束后,我自会领罚,温掌门,可满意了?”
执法司向来言出必行,霍斩邪身为缉妖殿统捕,当众许下领罚之诺,分量不言而喻。
此话落地,温夷纵心有不甘,也再无继续纠缠讨要说法的立场,只能悻悻作罢。
后续事宜尘埃落定,霍斩邪当即带人,将重伤失智的陈莞押回执法司,等候后续发落。
白桢历经连番恶战,早已身心俱疲,灵力与神魂皆耗损到了极致,刚踏上返回执法司的灵舟,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昏睡。
最后心里还念叨着圣辉塔里的东西没取走,就先塌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缓漫长。
一道道明黄色律令自执法司上空破空而过。
白桢因秘境之中力挽狂澜,护持众修士有功,从低阶勘吏破格擢升为中阶勘吏。
江杞依旧偏爱逍遥自在的巡界使之位,即便顾长庚屡次提议为他加官晋职,也都被他直言回绝。
此间诸事平定,太清宗与云渺宗的弟子感念白桢救命之恩,接连登门拜访,可白桢始终昏睡不醒,众人只得遗憾离去。
一连数日,白桢都深陷沉睡之中,气息微弱,已然到了难以自主苏醒的地步。
体内经脉间,疗伤丹药的药力缓缓流淌,更有一缕同源同源的温润气力,如丝线般细细缠绕,一点点化开她体内淤积的淤血,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神魂。
她的梦境混沌一片,恰似明辨神魂内的虚空魂海,四下茫茫无措。
她抬手拨弄周遭流转的气流,无数细碎的魂海碎片随气流翻涌,她循着碎片前行,却始终寻不到半处出口。
茫然之际,一道浅淡的女子身影骤然浮现在身前,女子黑发如瀑,眸绽金光,身形虚幻缥缈,已然是濒临溃散的状态。
“归泽。”白桢对这面容再熟悉不过,那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归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白泽,如今护灵疗生、明辨神魂之力,皆已重归你体内。归泽承托白泽精神,神念本是归泽神魂衍生出的执念所化,执念不可长存,归泽与我也终将与你彻底融合。”
白桢眉头紧蹙,心底泛起一丝涩然:“你要消失了?”
归泽轻轻点头,“你我本就是一体,从无分别。”
“什么执念?”白桢不愿就此接受,她清楚,归泽融合之后,世间便再无一个可与自己交心商量之人,“你过往的记忆,我能全部承接吗?”
归泽摇头,虚幻的身形愈发淡薄:“神魂碎片本就不承载完整记忆,过往种种,都要靠你自己一步步寻回。”
“你历经辗转轮回,神魂记忆早已混杂破碎,待你找回所有神魂碎片,那些遗失的过往便会渐渐浮现。你素来聪慧,定能找到幕后的罪魁祸首,寻得一个最优的解决之法。”
白桢瞬间察觉出端倪,“你有事瞒着我。”
所谓最优解决之法,绝不仅仅是修补苍梧天序弥补天穹裂痕这一件事。
她立刻追问:“上界五神,与白泽一脉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亲人,是挚友,是一路同行之人,亦是此生悼念之人。我的残碎记忆里,唯有这些。”
归泽的声音愈发微弱。
白桢目光落在归泽身形流转的那缕蓝色流光上,骤然想起秘境最后关头的星芒阵,沉声问道:“秘境之中,是你替我承载了星芒阵?”
归泽没有应答:“白桢,愿得偿所愿。”
身影化作漫天光点,一点点融入白桢的神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