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凌白心不在焉的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裴渊泽给他做的夜宵一边盯着报告单出神。

「侵蚀度：0」

那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起来又展开。

检测结果刚出来时，整个检测室的人都被震住了。

刚觉醒就能解决B级侵蚀源，归来仍是0侵蚀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超强的侵蚀抗性——这可是比稀有天赋还要珍贵的才能啊！

要知道，大多数初觉醒者的侵蚀度通常在5到12，只有极少数在特殊条件下觉醒且未接触过侵蚀物的人能达到0。

而侵蚀抗性是第一科研局近两年才提出的新概念。

数据显示，生物面对同等侵蚀时表现出的畸变反应具有个体差异性。

同样是人类，在同一起侵蚀事件中，抗性极差的人会当场死亡；抗性普通的人会产生畸变，变成怪物；而抗性较高的人则有概率成为觉醒者。

以此类推，每个觉醒者的抗侵蚀性当然也不尽相同，抗性较强的人侵蚀度涨幅自然更小。

况且侵蚀度升高后几乎是不可逆的。

尽管科研局在侵蚀度实验中投入了大量资金和精力，但截止目前，觉醒者只能依靠一些奇遇或珍稀材料来降低侵蚀度，效果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侵蚀度几乎等同于觉醒者的生命保质期。

周苒做完例行检查后也火速赶了过来。

这次行动让她的侵蚀度涨到了57，右手指尖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手臂上也添了几道焦痕。

这是侵蚀度升高所产生的畸变特征。

“凌先生，没想到刚刚的战斗您居然完全不受影响，看来我们又要拥有一位实力强悍的同伴了！”

凌白收回落在周苒手臂上的视线，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周苒身上的异化让凌白想起曾经透过武装船仪表盘看到的自己。

接近怪物的自己。

到家没多久，周苒就发了信息来问候并且提到了觉醒者新手实训的事。

管理局对这位新晋的A级战斗系觉醒者非常重视，已经第一时间将他的信息发往总部，并且委任和凌白有过短暂交集的周苒作为联络人，和凌白保持联系。

周苒也觉得他们马上就能成为同事了。现在侵蚀污染日益严重，特遣队人手短缺，总部绝对不会错过凌白这样的人才。

至于凌白本人的意愿，周苒没有过多担忧。

她已经查过了，凌白和裴渊泽填写的家庭住址一致，而那里正是广林区条件最差的老小区之一，户型基本都是一室一厅。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拒绝管理局的优厚待遇吧？

可惜她想错了，凌白还真不打算加入管理局。

如果不是周苒说实训不通过就拿不到觉醒者id，他甚至连实训都不想去。

侵蚀度为0当然是好事，但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抗性。

比起笃信奇迹降临，凌白更倾向于这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

这些日子，他始终不敢使用异能。即便是面对畸变体和检测仪器时也不敢贸然动用天赋。

原因无他——曾经的侵蚀度实在太高了，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但不去惹它就一定不会失控吗？遇到紧急情况该怎么办？万一在居民区异化……

“哥，快看这个！”

裴渊泽的声音打断了凌白的思绪，将他拽回现实。

凌白回过神来，把报告单折起来收好。

裴渊泽坐在他身边，正在研究管理局发的觉醒者手册。

他的心情可不错，从管理局到家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手册上说觉醒者可以领到住房津贴，B级以上还能免税。我今天听管理局的人说觉醒者工资很高，比小吃店强多了！”

“嗯，管理局待遇也不错，想考的话我可以帮你准备。”

裴渊泽现在已经是B级觉醒者了，天赋是「元素盾·水」，很适合保护平民和物资，在面试中应该会很加分。

“哈？我可不是当公务员的料，天天坐办公室还不如在小吃店炸薯条有意思。”裴渊泽把手册翻到后面，指着给凌白看，“喏，我是说这个。”

那是关于赏金公会的介绍，有一行字特别用黑体标明：

「赏金公会为民间自治组织，接受民间委托，主要为觉醒者提供任务匹配与酬金结算服务。任务难度分级透明，酬劳高，不限户籍，凭觉醒者id即可注册。」

凌白听说过这个组织。

这东西七年前就有了，那时候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某个连锁酒吧的黑板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委托条子，想接活的自己去撕，干完了回来领钱。

这种买卖既没有合同也没有保险，跟黑市差不多。

现在倒是挂上招牌了，甚至还印在管理局的官方手册里。

“这个不行，”凌白抬手敲了一下裴渊泽的后脑勺，“你是防御系，不适合接这类任务。”

不是他非要打击裴渊泽的积极性，以这家伙的性格，难保不会一上来就接个高阶任务把自己搭进去。

“只是先看看啦，真要去的话我会和你商量的！”裴渊泽把手册合上，拿起手机，身子一斜，没骨头似的靠在凌白肩上。

“喂。”凌白轻轻推了他一下。

裴渊泽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凌白。

“怎么了，哥？”

“……算了。”

凌白其实并不习惯和人靠这么近，但每次看到裴渊泽的眼神就忍不住心软了。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裴渊泽可能有点孤单。

虽然表面上阳光开朗，但没见他生活中有什么朋友，也没和家里打过电话。

明知道他身上疑点重重，却还是愿意收留他。

而且这一次他对管理局的人撒了慌，但回来以后裴渊泽一副“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的样子，听说他晚上没吃东西，直奔厨房给他做了夜宵。

还挺乖的。

凌白理所当然的代入了年长者视角。

虽然一睁眼就到了七年后，容貌也没改变，但他毕竟也是三十多年前出生的嘛。

凌白任由裴渊泽靠着，思绪渐渐放空。

……

海浪、深渊、无尽的海雾。

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凌白努力的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预兆，无法挣扎。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拖着他往更深处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令人窒息的深蓝色将自己吞噬。

“天赋……”无法调取异能！

凌白下意识想喊些什么，海水却趁机灌入喉咙。

熟悉的深海——这里，曾是他意料之中的葬身之地。

熟悉的触感——是触手，从脚踝滑到小腿，力道不重却挣脱不开。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不是失明，是一双“手”覆上他的眼睛。

冰凉的触手缠上了他的腰。

“手”滑过他的脸颊，缓慢、耐心，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繁琐的礼物。

放开。

凌白咬紧牙关，绷紧身体，试图用身体本能的力量来对抗。

但他的力量在这里几乎不值一提。

“唔……”

手腕被紧紧缠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颈侧传来奇异的触感，紧接着是唇边……

凌白抗拒的想要偏过头去，却有一根触手缓缓攀上了他的脖颈。

“……不许走神！”那东西说。

声音好像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

而那双眼睛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黑暗中闪烁着两点幽蓝的光，像宝石，却又是活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凌白，带着一种他无法定义的专注。

他越是拼命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视线就越是模糊。

那东西停住了动作。

“不对，你好像是……”

水中传来低沉且失真的笑声。

那东西在笑？

腰上的力道毫无征兆的松开，身上滑腻的触感同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回去吧。”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眼前出现刺眼的强光，耳边的海浪声如潮水般退去。

下一秒，凌白从沙发上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沙发，茶几，电视，还有睡的四仰八叉的裴渊泽。

原来是梦，不是深海。

凌白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缓了缓，伸手把裴渊泽搭在他腰上的手掰开。

“哥，”身旁传来裴渊泽迷迷糊糊的声音，“这么早就醒了？”

裴渊泽被他的动作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短袖，衣服上全是褶，头发睡的翘起一撮，脸上还有布料压出的印子。

“……你怎么在这睡？”凌白声音还有点哑。

这家伙长手长脚，两人硬生生挤在一张沙发上。

裴渊泽睡相不好，整个人几乎挂在凌白身上，连呼吸都挨的很近。

“大概是昨晚太困了就没回房间，”裴渊泽长腿一收，慢悠悠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哥，你不也是直接睡着了？”

这话倒给凌白提了醒。

觉醒者精力胜于常人，他接受过特遣队训练，一般不会在不该睡的地方被动入睡。昨天是怎么回事……

“哥你怎么一身汗，是太热了吗？我去把窗户打开。”

裴渊泽拉开窗帘，阳光洒满半个客厅。

“没事，做了个梦。”

阳光似乎冲淡了心里的不安。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

凌白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厨房倒水。

裴渊泽却是盯着凌白发间尚未完全消失的蓝光，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他应该没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