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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海不辞水

甫一步入春在城,一身白衣描金边,胸前顶个大葫芦刺绣的人便立刻大叫着朝他们招手:“这里!两位兄台,我在这里!”

安樾瞬间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紧张兮兮道:“你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我们?难道我们的灵力没能遮掩住吗?”

“唔唔唔唔!”宋子谦得意地冲安樾挤眉弄眼,手刚想搭上安樾的肩,就被闻颂的长剑猛地挑开。

火辣辣的痛还没传至神经,一阵天旋地转,等宋子谦再反应过来时,他和安樾中间已经站了个闻颂。

宋子谦甩甩手,习以为常地忽略闻颂冷冰冰的目光,冲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安樾爽朗笑道:“这还不好认?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你们更黏糊的道侣呢!”

安樾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贴到闻颂耳边小声道:“这怎么办呀?大家对我们的误会好像更深了。”

闻颂再次牵起安樾的手,淡声道:“无妨。”

宋子谦一边领着两人往普济堂的方向走,一边问道:“等下如何称呼两位兄台?”

安樾眼睛骨碌一转,张口就来:“叫他岳兄,叫我宋兄。”

一左一右的目光霎时如针扎般直射而来。

安樾道:“怎么了?”

闻颂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宋子谦憋笑道:“咳,没怎么,挺好,挺好的。”

他的目光溜到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突然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宋兄,我有东西给你!”

说罢,他便献宝似的将一颗火红的丹药献到安樾面前:“嘿嘿!这可是我今日起了个大早特意为你炼制的!”

安樾捏起那颗浑圆光洁的丹药,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又与闻颂对视一眼。

闻颂微微颔首。

“什么丹药呀?”安樾问道。

宋子谦自豪道:“你不是怕冷么?我这丹药一颗下去就能让全身的筋脉都热起来,药效足足七日!这样你和闻……岳兄就不必一直牵手啦,怪麻烦的嘿嘿!”

尾音甫一落下,一双如刀剜的毒眼死死钉在他身上。

宋子谦朴实的笑容一僵,见闻颂朝他这边迈出半步,立马被吓得一蹦三尺高,逃似的躲到安樾身后,大喊道:“这药、这药没毒啊!岳兄你要是不信我亲自吃一颗给你看!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闻颂怒极反笑,拔出长剑就准备挑着那鹌鹑的衣服拎起来。

安樾“诶诶”两声,连忙阻止了闻颂的动作,将丹药送入嘴中:“子谦兄也没说错,我们这样影响不好。”

闻颂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樾松开手,又倏地亮起一双琥珀杏眼:“子谦兄,你这丹药见效好快啊,能不能给我批发点?我照价买!”

有人撑腰了,宋子谦的腰杆一下立得笔直。

他故作谦虚地害了一声,一面推开普济堂的大门,一面矜持道:“哪能让宋兄出灵石?宋兄尽管说要多少,我普济堂别的没有,丹药倒是……”

话未说完,推得半开的门内突然砸出一个竹筐。

“我操!”宋子谦闪身躲开,一口气还没顺匀,又一个竹筐直冲他面门,将他的头兜了个严严实实。

几颗浑圆小巧的毛樱桃自筐内滚出,宋子谦像被这筐钉住了般一动不动。

偏偏这竹筐织得密实,安樾看不清里面宋子谦的神色:“子谦兄……”

“给我灵石给我灵石!我要灵石!”

倏地,一道苍老疯癫的男音自半掩的门缝内钻出。

“你们这群狗日的我说了我不要灵石!赔我的毛樱桃!我要毛樱桃!去死去死!我就要毛樱桃!”

“日你爹的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给我灵石!!我要灵石!!!”

霹雳哐当的重物倒地声如阵阵闷雷,门内人声嘈杂,但最为突出的,还是那道疯疯癫癫自相矛盾的男音。

安樾小心翼翼道:“子谦兄,这是……”

宋子谦忍无可忍地将头上的竹筐掀开,对面前二人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让两位兄台见笑了,我处理一下,马上就好。”

没等安樾和闻颂回答,宋子谦便闪身进了堂内,疾步之余还不忘一脚把门踹关得严严实实。

安樾和闻颂对视一眼,同时迈步来到门前。

安樾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像他们在清疏堂时被瑶玉打出学堂的情景。

只不过当时他们的灵力远没有现在强大,必须死命贴着门缝才能听到一星半点的声音。

修为高就是好啊,连偷听也变得体面起来。

他刚想追忆一番,宋子谦崩溃的声音便打断他的思绪:

“你到底想要干嘛啊?给你灵石你不要,赔你毛樱桃你也不要,你真把我们普济堂当私人钱庄了么?”

“老的是狗日的小的更是狗日的!我呸你们这群伪君子,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走?哎哟——普济堂欺负人了!!仗着自己是仙人便欺负人了!”

“师尊您不必担忧,我来处理。嫌少是吧,这次你要多少?”

门内安静一瞬。

“你穷疯了么?这两筐毛樱桃值多少灵石??你居然敢开这个价?”

“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要是不给我就赖在这儿了!!啊啊啊啊啊公理何在?这堂堂仙门世家居然欺负我一个凡人!!”

“师尊你不要心软!要是开了这头这厮便会隔三差五来闹,我普济堂虽接济流浪之人,但定不会让他这种无耻之辈敲诈!来人!”

“啊啊啊啊啊啊——杀人了!普济堂杀人了——”

刺耳的尖叫划破耳膜,安樾蹙眉,甫一后退便撞上闻颂坚实的胸膛。

温热粗糙的手盖上耳朵,闻颂催动灵力,微微弯腰贴近道:“还难受么?”

唰的一声,朱漆大门轰然敞开。

腐烂的果肉味夹杂着浓重的体臭扑面而来。

安樾与一双浑浊癫狂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人身穿脏到看不出原本着色的粗布,头发花白,虬曲打结,似有诸多小虫在发间爬动,脸上紫一块黑一块,鼻头通红开裂,目光甫一落到面前两人身上便像钉住了般一动不动。

门内的人抓住老头这一瞬间的愣神,扑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抓住了!”

“宋师兄,抓住了!”

面黄肌瘦的老头疯狂挣扎,半抬起头朝安樾这边看来,却被牢牢桎梏住,只在嘴上依旧不饶人:“杀人啦!!杀人啦!!!这群人欺负我一个老头啊啊啊啊呜呜呜——杀人啦!!”

宋子谦咬牙切齿道:“堵住他的嘴!”

“唔唔唔!”禁言术一开,那脏兮兮的老头便只能呜咽出声。

一道疲惫至极的声音响起:“子谦,门外何人?”

踩着腐烂发臭的毛樱桃,宋子谦疾步走来,端着副可靠稳重的模样道:“师尊,这两位便是徒儿之前同您说过的,救过徒儿性命的恩人。”

疲惫的声音强打起精神:“既是如此,便速速请进来吧。”

宋子谦冲安樾和闻颂颔首,领着两人入堂。

安樾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个普济堂。

朱红木漆描绘金边,根根圆柱高昂挺立。蜿蜒而过一片水清鱼戏的风荷池,一块金漆泼墨,龙飞凤舞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的牌匾映入眼帘。

高堂之上,一位慈眉善目的白须长者按压着眉头,腰际一左一右悬挂着莹白的玉玦,正坐于牌匾之下。

安樾与闻颂一同作揖,客气道:“久闻普济堂辞水前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晚辈前来多有叨扰,还请前辈见谅。”

辞水连忙摆手,对他们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既是子谦的救命恩人,便不用这么客气。倒是今日宗门有点突发状况让两位看了笑话,莫要嫌弃我们普济堂招待不周才好。”

“哪里哪里,”安樾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像蛆扭动的老头,试探问道,“这位是……”

辞水深深叹了口气,忍不住以手掩面,声音颤抖道:“都是作孽啊……”

“师尊!”宋子谦赶忙上前递上手帕,又将案上的描金龙纹茶杯端至辞水面前,“师尊,切莫因为那厮伤了身体啊。”

辞水泪眼婆娑道:“子谦,这些时日你多有操劳,我这具半棺之躯真是……哎……”

安樾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师友徒恭”的一幕。也不知是不是他对辞水带有偏见,他就觉着这一幕表演成分居多。

宋子谦担忧道:“师尊,你先去歇息吧,两位恩人我来接待便好,他们定会谅解的。”

辞水推脱道:“不成、不成!这有失礼数。”

安樾及时作揖,给辞水递上台阶:“前辈,身体要紧,便听子谦兄一句劝吧。”

他捅了捅依旧腰杆笔直,溜着一双碧眼四处打量的闻颂。

闻颂瞥了眼这边的戏台,跟着敷衍道:“前辈,身体要紧。”

辞水又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离席道:“也好、也好……”

宋子谦赶忙搀扶着辞水往后院走去。

以这师徒俩的龟速,安樾估摸着还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见到宋子谦,便随意溜达到老头面前,对压着他的小弟子问道:“这是谁呀?你们都认识他吗?”

看着年纪稍小一些的男弟子没好气道:“我们普济堂的谁不认识他呀?”

大一点的男弟子更是性情中人,对着那老头呸了一口道:“这厮就是一无赖乞丐!见辞水师尊好说话,赖上我们普济堂就不走了!这不,辞水师尊因为他身体都抱恙了!我呸他个地痞!”

两位弟子加大了手下的力道,把那浑身脏得可以搓出泥的老头按得嗷嗷叫,却因禁言术也发不出另外的声音。

安樾忍耐着那老头的口臭,捏着鼻子问道:“两位小兄弟真是辛苦了,他到底是何人?”

呸了一口老头的男弟子踯躅片刻,神神秘秘道:“你是子谦师兄的救命恩人,那告诉你也无妨。”

“他啊,是个杂种,半疫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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