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樾下意识朝树下站着的另一人看去,只见闻颂波澜不惊,似乎同谁组队根本无所谓,唯有那双戾气极重的碧眼将形形色色的目光一一瞪回。
“不是、你、我?他……”安樾的目光在闻颂和沈妄身上转来转去,凌乱了好一阵才哭丧似地看向姜慈云,“大师兄……”
姜慈云被安樾如丧考妣的神情逗得轻笑起来:“没事的小师弟,到时候师兄让你先走两招。”
安樾哭得更厉害了。
没人懂鼠,根本就没人懂鼠鼠,谁能告诉鼠到底为什么他和闻颂的匹配度会是全场最高,甚至超过了姜慈云和龙傲天啊???
这也太吓人了,瞅那阎王压根不搭理他的那劲儿,匹配度高在哪里?高在将来会把他吸成老鼠干上吗?
“呜呜大师兄,”安樾缓缓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三招。”
姜慈云怔了一下,清清浅浅地纵容笑道:“好。”
闻颂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流转而过,轻蔑地嗤笑出声。
方才众宗门因着安樾那句“退后”才没被红漆擂台砸成肉饼,此刻见安樾哭得如此情真意切,不禁七嘴八舌地安慰道:
“安刖,放心吧,你要是碰上我们这队,我们也会让你三招的。”
“对啊,虽说是疫鬼灵力都不高,但不是说你俩关系还成吗?还是这秘境要紧,你先忍忍。”
“不用太担心,要是抽中了普济堂那队呢?以你的实力一挑二应该不成问题。”
“我们会手下留情的……”
安樾瞬间收泪:哦倒不是因为这个,到时候我还得在闻颂手里把你们救下来呢,别让闻颂打爽了把你们都吸成人干。
淡漠的女声及时从越说越起劲的众人嘴中救下安樾:“交换信物后组队成功,即刻投放九疑山。”
信物?
有人开口问道:“需要什么信物?有要求吗前辈?”
女声答道:“此刻身上,最珍贵之物。”
“为何需要交换信物?我们就这样直接打不行吗?”
“组队成功,性命捆绑,”女声冰冷道,“一人淘汰,整队出境。”
瞬息的沉默过后,爆发出无数质疑。
“也就是说我还得护着他不死喽?他的仇家来寻仇,我也得死?”
“本来分组就不合理,我拖着个累赘不说,现在别人想淘汰我直接淘汰他就行?”
“凭什么啊?机遇自寻,他想往东我想往西,本来就不知能在秘境存活多久,这下听谁的?”
这群天之骄子无不是从小就被全宗门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只有别人伺候的分儿,哪里伺候过别人?
但女声直接无视了这些质疑,淡声道:“一刻钟后,未组队成功者,即刻踢出秘境。”
众人被这一刀切的冰冷态度惊呆了,良久,才有人不情不愿地开始交换信物。
虽然跟人捆绑很不爽,但天级法器都出现了,这秘境肯定是百年难遇的集宝之地,再不济都能在这儿待上一日。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安樾见大家纷纷开始动作,也磨磨蹭蹭地挨到闻颂身旁,小声嘟囔:“嗨。”
此刻离得近了,安樾才发现闻颂这三年身量拔高不少,快比他高出一个头了,浑身又都是不太夸张但存在感极强的肌肉,一呼一吸间都充斥着极强的压迫感。
安樾觉得更别扭了,好像自家小猫离家出走几年,一回来居然变成了大狮子。
闻颂微微低头,视线从安樾脸上一寸一寸挪过,打量许久,才漠然问道:“你的信物是什么?”
“说到这个……”安樾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提前知道规则,安樾在进来的时候就把全身上下搜刮了一遍,最终在储物袋里找到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但这个东西吧……有点拿不出手。
安樾侧过视线,见其他人拧着鼻子拿出什么龙血树脂、万灵丹,有的还企图蒙骗秘境主人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出来却组队失败,只好一脸肉痛地交出保命法器。
他那东西实在太不入流了。安樾在心中哀嚎。
闻颂见他磨磨唧唧半天都不拿出来,冷嘲热讽道:“舍不得?姜慈云送你的?”
“倒也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安樾听到第一句话就急着反驳,完全没注意后一句话,却见闻颂的脸更黑了。
他都说了不是舍不得了!安樾呜呜两声,视死如归地把手伸进储物袋:“事先说好,你不能笑话我。”
“嗯。”闻颂不耐地敷衍道。
安樾虚握着拳头伸到闻颂面前,犹豫许久,才颤颤巍巍地打开掌心。
只见白皙的手掌中安然躺放着一枚白玉颜色,树叶形状的小巧糕点。
是安樾爆发出史无前例的自制力才从自己口中夺下的,最后一枚琼叶糕。
安樾紧闭着眼睛双颊发烫,举得手都酸了,都没听见闻颂有任何反应。
既没嘲笑他,也没从他掌心中拿过信物。
安樾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骤然听见闻颂略含笑意的低沉声音:“这就是你最珍视的东西?琼叶糕?”
安樾瞬间炸了:“说好不许笑话我的!琼叶糕怎么了?吃饭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闻颂顺着他的毛道:“嗯,最大的事。”
说着,闻颂捏起那枚小巧精致的糕点收进袖口,脸上浅薄的笑意也逐渐淡下来。
安樾没好气道:“那你的信物是什么?交出来。”
闻颂没有犹豫,两指并拢竖立,一张薄如蝉翼的圆形白纸霎时出现在他的指缝。
“什么东西,看着都没我的琼叶糕值钱……”安樾嘀嘀咕咕地接过那张白纸,凝神一看,吓得差点原地起飞,“怎么、怎么是张冥币啊??!”
惨白的圆形方孔钱,不是这个世界的冥币又是什么?
闻颂仿佛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恶劣地提醒道:“收好,一刻钟就要结束了。”
安樾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用双手捧着,极为虔诚地将冥币收进储物袋。
惊魂未定之际,女声像纠缠他们的鬼魂般再次响起:“全部组队成功,请上前抽签。今日未时,准点开擂。”
十八簇猎猎炽焰倏地凭空出现在人群前。
“对不住了各位,还是祈祷不要遇到我和慈云吧!”沈妄挑着红缨枪大笑出声,第一个上前挑选炽焰。
众人连忙一哄而上。
安樾在人群末尾牙酸道:“这才多久就慈云慈云地喊,真是有伤风化。”
他扭头对安立在原地的人道:“你去还是我去?你运气好不好?”
闻颂挑眉:“你觉得呢?”
安樾脑中掠过闻颂被踢飞被踹飞被打飞被轰飞的场面,毅然挺身而出:“我来。”
待他选定炽焰站立,那熊熊烈火顷刻间如游丝般扭转蜿蜒,歪歪扭扭地形成两行字——
雀音宗,赵予宁。
破阵子,喻铭。
“嗯……”安樾先是庆幸自己这三年把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补齐了,要不现在他就会是个绝望的文盲,但他又实在不敢恭维自己的手气。
一抽就抽到了两大宗门里最厉害的人呢。
安樾愁眉苦脸地回到闻颂身旁,闻颂抱臂安立,也不过问,似乎对抽到的是谁丝毫不关心。
一位抱着琵琶的女修施施然来到俩人面前:“久仰。方才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们输得太难看。”
闻颂冷着张脸默不作声,安樾只好凝重点头:“多谢。”
如此有礼貌,到时我定会拦住闻颂,让你完完好好地淘汰出去。
“抽签完成,投放九疑山。”泠泠女声响起,众人面前倏地白光乍现,刺得根本睁不开眼。
“预祝各位,觅得机遇。”
女声逐渐模糊,安樾试探着眯开一条缝,失重的感觉却骤然涌上脑内。
“哇啊啊啊啊——”安樾的身体疯狂下坠,在比他大腿还粗壮的碧绿藤蔓中左撞右跌,一路直下。
这是把他弄到哪儿了???风灌满安樾的耳朵,安樾被一枝树干迎头痛击,毫无挣扎之力地继续往下跌。
“闻颂你死哪儿去了啊啊啊——”安樾紧闭双眼,尖叫着大喊。
忽然,凌厉的风被化解,失重感骤然消失,强有力的手臂一手托住安樾的膝盖,一手覆住安樾的后背,把安樾接了个稳稳当当。
安樾惊魂未定地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闻颂,热泪盈眶道:“你真是太帅了。”
闻颂倏地手下一松,安樾毫无防备地摔了个狗吃屎:“哎哟你这人!我这不是夸你呢吗?”
他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屁股,正准备继续谴责闻颂不仁不义的行为,却突然听见一道珠玉滚盘般的声音:
“你放开我。”
琥珀色的杏眼瞬间瞪圆,也不管火辣辣的屁股了,安樾拼命拉长脖子,只见不远处一袭红衣的沈妄正扯着姜慈云的手腕,面沉如水:“不准去。”
眼见俩人拉拉扯扯僵持不下,似乎要看向这边了,安樾突然一个纵身搂住闻颂的肩膀,压着闻颂偷偷摸摸地躲进凌乱的灌木丛里。
俩人的距离近得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香皂味,闻颂狠拧眉毛,用肩膀推了推安樾:“你干什么?”
安樾立马捂住闻颂的嘴,附到他耳旁低声道:“这俩人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平日里想看这戏你都看不见呢!”
热气吹过耳边,尚在挣扎的闻颂倏地安静下来,目光顿住,直直地望向那你追我赶的俩人。
安樾脸上阴笑:果然这种场面没有人不爱看,连闻颂都不例外。
安樾侧过头,把一只耳朵向前递,聚精会神地听起墙角。
“你明明也有要紧事在身,为何要如此浪费时间?”沈妄的手如玄铁般焊在姜慈云身上。
安樾频频点头:嗯嗯,就是要这么强硬。
“这并非浪费时间,”姜慈云万年不变的笑容冷淡下来,“放开我,我要去找小师弟。”
安樾听得津津有味:嗯嗯,就是要去找小师弟。
……小师弟?
安樾一个后仰,不可置信般盯着面色决绝的姜慈云。
你找我干什么?怎么还有我的事?非得凑齐这个修罗场折磨我吗?
安樾似有所感,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只见闻颂沉着张死人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