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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犹疑之境

除了在学堂的第一天有些鸡飞狗跳外,安樾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每日踩着点去学堂,听各路师尊讲些有的没的,再看闻颂被打出学堂。偶尔碰到瑶玉师尊,他也能享受到闻颂的待遇。

午时过后,他便会被吟白或者姜慈云捉去练琴,一坐就是一下午,苦不堪言。

每当他背着琴在宗门里上蹿下跳,路过的人都会亲切地同他打招呼,然后问他能不能摸一把琴。安樾麻木地答应后,所有人都会激动地扑上来,一边摸一边感叹:

“好琴!好琴!不愧是天级法器,太厉害了!”

安樾无可奈何地望天,总觉得这个场景像是他在之前的世界里看到有人遛狗。

“我能摸一下你的狗狗吗?谢谢谢谢。哎哟真是好狗,好狗狗!”

安樾一边故作高深地回答“一般一般”,一边藏起被磨出血的手指,心中涕泪横流。

而在入夜之后,他就会把自己扒干净化身小鼠畅游地底,顺便去山脚给闻颂送丹药。

白天练琴,晚上还债,这就是小鼠的悲惨生活。

安樾生无可恋地揭开一小块茅草,朝屋里“吱”了一声。

闻颂回答得很快:“没人。”

安樾从天而降直接踩在闻颂头顶。

完美落地。

“……你又想死了?”闻颂幽幽的声音从脚底传来。

这种程度的威胁安樾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

安樾慢慢悠悠从闻颂头顶滑下来站在竹桌上,解开后背的小包袱,给闻颂介绍道:“这是洗髓丹,吃了之后会灵力大涨,最近仙门世家特别流行,你也快来试试吧~”

闻颂对这只花栗鼠偶尔的抽风已经习以为常,他捏起那颗银蓝色的丹药放在内衫里,冰冷道:“第十五颗。”

说罢却不见这只花栗鼠像往常一样庆祝自己离摆脱负债又进一步,反而不安地狂甩起大尾巴。

似乎欲言又止,十分纠结。

闻颂挑眉道:“想说什么就说。”

安樾犹疑再三,小心翼翼问道:“你祖母,对你好不好呀?”

他这几天都快把自己想秃噜皮了,将原书凌迟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记起任何闻颂被逐出清疏堂的剧情。

他只得把最开始那个完全不可能的理由搬上来说服自己——

闻颂被逐出清疏堂,是因为他的祖母告发他杀魂夺魄,残害宗门之人。

闻颂似乎没想到安樾问出这种问题,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来了十几天,安樾自然知道,除了在使用灵力这方面没得谈,其他地方闻逸都把闻颂当眼珠子护着,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闻颂。

这样一位长辈,又如何会陷害自己的孙儿?

如果他让闻颂小心自己的祖母,闻颂一定会跟他翻脸吧。小花栗鼠低垂着头,有些不安地绞紧自己的爪子。

闻颂默默打量安樾片刻,半晌,伸出一根食指。

小花栗鼠下意识抱住闻颂的手指,用毛茸茸的鼠头轻轻蹭了两下。

闻颂嘴角微扬,另一只手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洒金手帕缓缓打开:“给你的。”

只见手帕里塞满了一颗颗圆滚滚的棕褐色果实,光滑又饱满,干干净净得一丝余灰都不见,一看就是事前仔细清洗好的。

“橡果!”小花栗鼠的豆豆眼瞬间瞪大,把之前的纠结抛之脑后,不可置信般窜到闻颂的手臂上闻了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橡果塞入颊囊:“你从哪里搞到的?”

安樾爪下不停,以极快的速度将橡果运送到颊囊里,唯恐发生什么意外这些宝贝就不翼而飞。

闻颂收回另一只手,在暗处轻轻搓捻两下。

见这只小花栗鼠的腮帮子在顷刻间鼓起,嘴里还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闻颂藏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今日聂昭让我换了片地方扫落叶,那个阵法依托的正是橡树。”

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阵法?安樾沉浸在橡果的气息中,直到把所有橡果扎扎实实全塞进颊囊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抬起肿胀的脸:“蟹蟹泥。”

闻颂面无表情地戳了戳他的颊囊:“明日还有。”

漆黑的豆豆眼亮得逼人,小花栗鼠在闻颂手臂上蹦蹦跳跳:“明日窝定当早早来。”

“嗯,”闻颂目不转睛地盯着上蹿下跳的花栗鼠,问道,“你们地灵有名字么?”

安樾像是没听见这话,丝滑地从闻颂身上起跳,扒住一片茅草留给闻颂一只甩来甩去的大尾巴:“明天见!”

说罢,便消失在屋顶。

昏暗的烛光下,闻颂面如沉水。

*

安樾逐一比对,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将橡果一颗颗摆放在洞穴里,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粮仓收拾干净。

满意地环视一圈,安樾靠着一颗大橡果坐下来。

其实最让他纠结的并不是脑中回忆起的狗屁剧情,而是他到底要不要帮闻颂。

闻颂被逐出清疏堂,虽然原书中着墨甚少,但也算一个结点剧情,自此疫鬼一族会不断壮大,在闻颂的带领下与仙门世家分庭抗礼。

闻颂也会完成自己的蜕变,仅用三年时间就比肩姜慈云,在疫鬼的聚居地宫槐陌打出自己的名号,凭借着阴魂阵成为连吟白都感到有些棘手的人物。

如果那称得上是蜕变的话。

小花栗鼠有些不安地紧紧抱住自己的大橡果。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闻颂与原书中缺爱自卑的小狗形象相差甚远,被欺负了也不会坐以待毙,大多数时候会自己摆平,少数比较棘手的时刻也会叫安樾来偷偷把那人扁一顿。

即使每天都被打出学堂,闻颂第二日还是会早早缩到那个角落偷听讲学;即使被宗门里的人为难“扫落叶”,闻颂也将其视为练剑的好时机,毫不懈怠地每天报道。

安樾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要如何黑化成原书里一挥手便血染千里,收割无数冤魂的无常大反派。

那根本就不是闻颂。

除非他在被逐出宗门的三年里遭遇了许许多多非人的待遇。

这破书,好歹闻颂也算主角攻之一,怎么就对他至关重要的三年只字不提呢?

安樾摸摸宝贝的大橡果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都纠结好几天了,还是拿不准要不要插手这件事。

如果没有这个剧情,闻颂和闻逸还是安安稳稳生活在清疏堂,闻颂就不会黑化成大反派,但这对他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闻颂是举世无双的天才,难道他要一辈子被困在囹圄之地,一辈子受尽天赋的折磨,任人踩踏欺凌吗?

安樾想,这绝不会是闻颂的结局。

闻颂应当展翅高飞。

“啊啊啊啊——”小花栗鼠越想越乱,一头撞上坚实的橡果呜呜起来。

反正距离这段剧情还有一段时间,等权衡清楚了再跟闻颂说也不迟。

小花栗鼠抬起头,掰着爪子数了数姜慈云闭关的时日:“还有将近二十天呢,再让我苟几天呜呜……”

小花栗鼠含泪咬开手里这颗最大的橡果。

“啊呸,没熟透呀,闻颂这家伙会不会选橡果……”

*

翌日一早,安樾全副武装,久违地找出那件被师兄师姐叠加了七重保命法印的明黄长衫,仔仔细细穿好。

看着水镜中肤色白皙,眉目流转间顾盼生辉的少年,安樾满意地点点头:今日也是贼眉鼠眼的威武鼠鼠。

背好骨琴,安樾掀开蔽膝,视死如归地打开门,撒开脚丫子就是一顿狂奔。

今日又是瑶玉师尊授业,千万不能迟到啊啊啊。

希望今天被丢出去的时候这衣服能挡点伤害。安樾老泪纵横。

翻过三座山头,安樾闪现至学堂门口,却未像往常一般听到瑶玉师尊加持着灵力的声音。

“……我到早了?”安樾鬼鬼祟祟地爬上楼梯,先朝闻颂每日藏身的角落瞄了一眼。

“见了鬼了,这地方唯一听瑶玉师尊授业的人都没来?”安樾脑海中掠过近来欺负过闻颂的人,“不会是被哪个勾史缠住了吧……”

安樾思索着踏入学堂,目光一扫,脚却愣在半空中迟迟未落地。

偌大的讲堂,居然空无一人。

今日休沐吗?瑶玉师尊告假了?还是课已经上完了?安樾头脑风暴。

“咦,安刖师兄?”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安樾扭过头,见一名身穿灰白长衫的弟子抱着一叠书吃惊地看着他。

灰白长衫,他是外门弟子。

安樾问道:“今日学堂内为何没人?瑶玉师尊呢?”

这名外门弟子更吃惊了:“安刖师兄你不知道吗?那闻逸在宗门内启动杀魂夺魄之阵残害了一名外门弟子,被瑶玉师尊抓了个正着,现在大家都在内堂审讯她呢。”

安樾骤然抓紧手中扶着的梁木,双目赤红:“你说……谁?”

“就是那疫鬼闻颂的祖……哎,师兄!师兄!”外门弟子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安樾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脸色煞白。

不一会儿,那道明黄的身影便消失在山头。

外门弟子挠挠脑袋,嘀咕道:“这会儿去也赶不上看鞭尸吧,顶多看看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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