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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苏醒

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床沿。

醒得很慢。

耳朵听见雀叫,一声,两声,隔着窗。

街上有人叫卖,远远的,听不清在卖什么。

月翎雪睁开眼,屋里很静。

她躺着,稍微动了动,左边肋骨有点闷,深吸一口气,闷里透出一点痒。

她又吸了一口,还是那样。

左臂缠着绷带,抬一抬,感觉结痂边缘被撕裂的一点,又放下去。

喉咙干。

她转头找水,先看见了宁荣荣。

沙发上,蜷成一团,薄毯滑到腰上,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脸埋在靠枕里,眼下两团青。

床边凳子上搭着件外套,朱竹清的。

月翎雪看了很久。

光从床沿慢慢挪到被子上,挪了一指宽,她还在看。

她撑着手腕坐起来。

“......嘶。”

有些吃力,不过不至于起不来。

歇了歇,靠住床头,眼前黑了一下,浮起几个灰点。

她闭上眼等,等灰点散了,再睁开。

桌上有水壶,壶边扣着一只杯子。

试着运转月华之力,还行,虽然亏空但不至于没有。

双脚落地,缓缓起身,踱步到桌边倒水。

水注有些抖,歪歪的一条线。

她双手捧着杯子,等水面稳了,才送到嘴边。

一口下去,胃里咕地叫了一声。

她按住肚子,往沙发那边看。

还睡着。

又坐回床上,盘腿,闭眼,调息。

魂力在经脉里走得慢,走一圈,歇一下,再走一圈。

“姐……”

沙发那边含混的一声。

月翎雪抬眼。

宁荣荣眉头皱着,脸还埋在靠枕里。

“别走……”

很轻,黏着睡意。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

“不走。”

更轻的两个字,落进午后的光里。

接着又行了两个大周天。

收功时,日头又斜了些。

体内那点亏空填回来一截,经脉里暖烘烘的。

她掀被下床,站直。

膝盖不晃,腰也撑得住。

原地轻轻蹦了一下。

左肋跟着颤了颤,居然不疼。

她咂了咂舌。

月华之力,真够变态的。

换个人,这伤少说躺一个月,这可是魂圣的自爆冲击。

宁荣荣还在睡。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滑到腰上的薄毯往上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

动作放得很慢。

毯子盖好,荣荣动了动,往靠枕里又埋深了一点。

没醒。

她直起身,转身去了窗边。

窗是木框的,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

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车轮碾过石板,辘辘的。

有小孩追跑,笑声炸开又散了。

风进来,带着尘土味,还有谁家开饭的炊烟味。

她扶着窗框,往远处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跑堂的、牵车的,各忙各的。

屋顶的影子拉长了。

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

她就站在那儿看。

日头再度偏西。

沙发上,宁荣荣悠悠转醒。

睁眼先看见天花板。

愣了两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往床那边看。

被子掀开着,空的。

“姐?”

没人应。

“姐!”

她掀开毯子下地,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手刚碰到门闩。

浴室门被人拉开,卡吧一声。

月翎雪一身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水汽。

她一手摸着门把一手顺着头发。

“去哪?”

宁荣荣猛地回头。

看清了人,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姐!”

她扑过来,一头撞进月翎雪怀里。

月翎雪被撞得后退半步,左臂磕在门框上。

“嘶。”

宁荣荣立刻站直,不敢碰了。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哪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却放得很轻,扒着月翎雪的肩,看她的左臂,又看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呢?还疼不疼?”

月翎雪由她扒拉。

站着让她看了一圈。

然后抬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

擦不完,这边擦掉,那边又滚下来。

“别哭了。”

“呜……”

哭声更大了。

月翎雪手都乱了。

捏她肩,不是,拍她背,也不是。

她把宁荣荣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好啦,摸摸,跳得多稳。”

宁荣荣抽噎着,手指在她心口蜷了蜷。

“呜......挺软的。”

“宁荣荣!”

宁荣荣抱了上来,还在呜咽。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了,很吓人的你知不知道。”

她在月翎雪新换的睡衣上蹭眼泪。

“那个黑口子,还有时年,我真的害怕......你醒不过来。”

月翎雪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一手摸头一手拍背。

“我是谁,月翎雪,哪有那么脆。”

就在这时。

咕噜噜,一声长响。

月翎雪的肚子。

屋里静了一瞬。

宁荣荣眼泪还挂在脸上,人愣住了。

月翎雪面不改色,按了按胃。

“额......这不在我的计算范畴。”

“噗。”

宁荣荣破涕,笑着要捶她,手到半路又停住,轻轻落在她肩上。

“你就贫吧。”

月翎雪给她把眼泪擦干净,把她往门口带,“我的肚子就交给你拯救了,快去快回。”

“厨房温着粥,我去端。”

宁荣荣抹了把脸,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月翎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坐着别动。”

“知道了,啰嗦鬼。”

门关上了。

月翎雪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左臂,磕在门框那块,隔着衣袖发麻。

她把手抬起来,慢慢活动了活动手指。

不一会儿门开了。

宁荣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杂役。

托盘摞着托盘,一层一层往桌上摆。

一盅炖鸡汤,枸杞浮在油面上。

一碗猪肝菠菜粥,还咕嘟着小泡。

清蒸鲈鱼,浇了葱油,滋滋响。

四样小菜,一碟蜜饯,一盘剥好的虾仁。

正中间一大碗补气养血汤,药材香混着肉香,满屋子都是。

“都摆上都摆上,”宁荣荣指挥着,“汤盅放姐手边,温着的那盅先端来。”

杂役摆完,退了出去。

月翎雪看着一桌子菜。

“……这是你说的粥?”

宁荣荣拖着椅子坐过来,“失血多就得这么补,一样一样来,连吃七天。”

月翎雪眼皮跳了跳。

连吃七天。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

宁荣荣不吃了,就站在旁边看她吃。

“你不吃?”

“不饿,你吃。”

月翎雪看了她两秒,低头喝了口粥。

宁荣荣盯着她的左臂看,那勺下去,缠绷带的手没怎么动。

盯着盯着,眼圈又有点红。

月翎雪拿筷子的手没停,右手夹起一筷子虾仁,塞进宁荣荣嘴里。

“唔。”

宁荣荣眼睛睁大了。

嘴里塞满,说不出话。

月翎雪收回手,继续吃饭,语气平平的。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陪我吃。”

宁荣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吧。”

她拖了把椅子坐到月翎雪旁边,拿过碗筷。

屋里就剩勺子碗筷的响动。

月翎雪咽下一口粥,抬眼。

“大家呢。”

“比赛去了吧,我睡着前小舞和竹清还在的。”

月翎雪扒拉一口米饭。

“弗兰德问你了吗?”

“问了,”宁荣荣咬着筷子想了想,“不过我只说了不知道。”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我们怎么回来的。”

“杳杳带回来的啊。”

月翎雪哦了一声,低头。

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温的。

小家伙估计累着了,在里头睡大觉呢。

她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半晌。

月翎雪放下筷子。

宁荣荣起身收拾,叫杂役进来,把碗筷一一撤下去。

门关上,屋里静了。

宁荣荣回来,没回自己那边,径直坐到月翎雪旁边。

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

两人窝在沙发,月翎雪看着床头柜上的护腕,然后侧头看她。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宁荣荣偏过头来。

抿了抿嘴,摇头。

“你在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月翎雪看着她,笑了。

“不怕我是怪物变得?”

宁荣荣往她那边靠了靠。

“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怪物。”

月翎雪笑出了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贫嘴。”

捏完,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停住。

“那个尾巴,看见了吧。”

“......”

“那是我的第二武魂,月翎灵狐。”

宁荣荣眨眨眼,愣了两秒,窜起来了。

“你是双,唔......”

话没说完月翎雪起身捂住了她的嘴,“嘘,小点声我的祖宗。”

宁荣荣眼睛亮晶晶,乖乖坐下了。

“哦哦,好!那你的头发呢?”

“算是武魂自带。”

宁荣荣伸手,捻起她一缕头发,从指间慢慢捋过去。

深棕色,刚洗完不久很柔顺,在指缝里发亮。

她小小声,“就是太显眼了,还是这个发色适合在外面溜达。”

月翎雪没接这话,看了她一会儿。

“想看吗?”

“什么?”

“尾巴。”

宁荣荣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月翎雪起身,过去把门闩上了。

回来站到她面前。

一道白光从身后漫开,四条雪白的尾巴垂下来,毛尖泛着银,轻轻晃。

宁荣荣屏住呼吸,伸手摸上去。

指尖陷进毛里。

“好软……比杳杳的还软。”

尾巴往回缩了一下,被她两只手抓住。

“别薅。”

“就摸一下,再摸一下。”

摸够了,宁荣荣捧着尾巴尖,忽然抬头。

“姐,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月翎雪把尾巴收了,“知道它的,除了我自己,只有你。”

宁荣荣捧着的手停在半空。

半天,才松开。

“那我谁也不说。”

“嗯,”月翎雪坐回她旁边,“还有两件事。”

“你说。”

“时年的事,对外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

“好。”

“那个黑口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别问,别提,你权当没看见。”

宁荣荣看了她一会儿。

“好。”

月翎雪侧头看她。

“剩下的,等我想明白了,讲给你听。”

“多久啊?”

“说不好。”

“行,”宁荣荣往她肩上一靠,“我等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月翎雪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光。

“今天下午,我们的场子?”

“嗯,不然他们怎么都不在分堂,”宁荣荣说到一半,猛地抬头,“你想干嘛?”

月翎雪已经起身去开柜门。

“换衣服。”

“不行!”

宁荣荣从沙发上蹦起来,拦到柜子前面。

“绛珠姐说你至少静养三天!你才醒几个小时?”

“躺了快两天了。”

“你的肋骨!”

“长上了。”

“左臂还缠着绷带呢!”

“又不耽误走路。”

宁荣荣张着嘴,想不出词了。

月翎雪伸手,把她从柜门前轻轻拨开,取出一件外衫。

“时年没了,苍晖那边迟早要闹的。”

她把外衫搭在臂弯里,声音平平的。

“我这时候窝在分堂养伤,传出去,就是心虚。”

“可是……”

“他们要闹,我就得站得住。”

宁荣荣张着的嘴闭上了。

半晌,肩膀垮下来。

“……行,”她伸出一根手指,“但是你要听我的,不许动左臂,不准跑跑跳跳,疼了马上说,你不许犟!”

“成交。”

宁荣荣帮她穿衣,左边的袖子小心拢过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嘴里嘟囔着,“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要去看比赛。”

“嗯,”月翎雪站着任她摆弄,“受伤都不用自己穿衣服,享受。”

“嘁......”

出门前,月翎雪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温的,没动静。

两人下楼。

分堂门口,日头偏西,街上正热闹。

斗魂场方向,人声隐隐传过来。

宁荣荣伸手挽住她的右臂。

“走吧,伤员。”

“啰嗦。”

“你说谁呢!”

两人出了大门,汇进街面的人流里。

两人走的快。

不一会儿斗魂场就到了。

人声一层压一层,从高墙里漫出来,欢呼、跺脚、还有解说的声音,被风送得忽远忽近。

宁荣荣和月翎雪沿着侧门进去,绕开人最多的正门。

一路没有谁多看她们两眼。

宁荣荣推开备战室的门。

“应该正在打,院长他们估计在观战台。”

屋里摆着简单的桌椅,桌上一壶茶,早凉了。

窗外正对场地中央,台上正打得激烈,隔着玻璃,欢呼声小了一半,闷闷的,撞在胸口上。

“你坐。”

宁荣荣把她拽到沙发,按着肩膀让她坐下。

自己坐在她左手的边上。

宁荣荣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药膏在指腹上。

“手。”

月翎雪把手伸过去。

宁荣荣捏着她的手腕,把护腕解开搁在桌上。

然后,掀开月翎雪的袖子。

刚洗过澡的皮肤,左臂上什么都没有。

光洁,完好。

只有一道新生的粉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宁荣荣的手指停在半空。

“……绷带呢?”

“洗澡的时候拆了啊。”

月翎雪看着窗外,说得理直气壮。

“……真的是。”

宁荣荣的手放下来,又收回去,指腹在那道粉痕上轻轻碰了碰。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留疤了怎么办,你看都红了,这根本就没好。”

“我恢复快,不碍事……”

宁荣荣抬头。

“胡说,你这是......”

话顿住了。

月翎雪正看着她。

很认真,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在掂量。

“怎么、怎么一直看着我……”

宁荣荣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里很静。

茶凉着,窗外的欢呼隔着玻璃,一下,一下,闷闷的。

月翎雪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慢慢凑近了一点。

宁荣荣没动。

心跳得很响。

她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月翎雪的嘴唇,又飞快抬回去。

呼吸交缠到了一起。

很近了。

越来越近。

哐。

门被撞开。

“赢啦赢啦!我们赢……”

小舞的声音卡在半截。

门口,小舞、朱竹清、戴沐白,一个赛一个的髒,脸上还挂着汗。

呆住。

月翎雪和宁荣荣猛地分开。

一左一右,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的欢呼,还在为刚才那场胜利响着。

小舞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嘴越张越大。

朱竹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视线在月翎雪左手腕上停了停,那里护腕还搁在桌上,袖口敞着。

马红俊从门口挤了个脑袋,“我靠,翎雪姐你醒了啊,这么快!”

戴沐白的眼睛眯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说,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月翎雪转头看过去,“什么不巧,上药呢。”

“对啊,我给姐上药呢,”宁荣荣快速反应,“真是的,刚醒非要来看比赛,哈哈......”

月翎雪捂脸,这家伙平时那么聪明。

怎么这个时候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药?”小舞踢开挡路的凳子,凑近,把桌上那个瓷瓶拿起来端详。

“你们上药要凑得这么近?”

“要你管!”

“哦~~”,小舞拖长了音。

“哦什么哦!”

宁荣荣去抢瓶子,小舞一个侧身躲开,举着瓶子绕到桌子另一头。

“竹清你看见没,耳朵,荣荣耳朵都红了。”

朱竹清点了点头。

“红透了。”

“朱!竹!清!”宁荣荣转头看着她。

戴沐白咳嗽一声,走过来坐在月翎雪旁边。

“行了行了,”他拍拍月翎雪的肩,压低声音,“翎雪,有比上药更要紧的事,你听一嘴。”

月翎雪放下捂脸的手。

“说。”

“苍晖那边在打听你。”

“打听我?”

“打听你是不是真的伤了,”戴沐白看着她。

月翎雪的眼神冷了一点。

“让他们打听呗,我好差不多了,他们寻不到什么破绽。”

唐三坐在对面,“翎雪姐,你这恢复速度还真是......”

月翎雪正准备答,宁荣荣声音传过来。

“姐!你看小舞和竹清,欺负人!”

月翎雪往沙发靠背一窝,“我现在打不过她们。”

“月翎雪!”

眼见着有人要发火,月翎雪又坐直了,“好了你俩,别逗她了。”

小舞做了个鬼脸,“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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