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干脆利落地用前肢体击穿了艾薇的心脏，快到许念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血液在空中飙升了一下消失不见，随后变成涓涓细流不断从艾薇心脏处涌出。

就这样结束了？

许念下意识看向艾莉的眼睛。

不是红色，是纯黑的黑色，像深邃夜空一样漂亮。

见艾莉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她心里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波动。

之前艾莉在她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维护种族繁衍的蜂后，偶然对自己的后代生出了异样的感情，她甚至以为这是副本破局的关键。

但在得知艾莉的记忆之后，许念有点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份持续了千万次轮回的执念和爱意。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副本时间，和自己的孩子多呆一会儿。

什么入侵别的星球，对抗蝶族，维护种族繁衍，都是放狗屁。

她眼里就只有她的孩子。

“你做的很好，工蜂III-369，接下来你继续——”

“我叫许念，这是我的真名。”

艾莉愣了一下，沉默片刻。

“我叫蜂后Ⅵ-19834，这是我的真名。”

“你继续待在这里，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艾莉说完，转身离开，许念被她关在了这里。

光球中央的小蜂失去了气息，浑身僵直。

这一次，她的孩子好像也逃不过被杀害的命运。

艾莉这次会重蹈覆辙，杀掉所有人吗？

许念不知道为何，心里感到一阵沉重，她因实力问题对副本任务二的奖励本就不在意，从始至终她都只想在玩家的厮杀里活下来。

她没有想到，一开始艾莉就为她做到了这点。

只要她继续在这里待着，只要艾莉还活着，她就能一直苟到副本结束。

艾莉的记忆已经给了她一些墓志铭的想法，她也没有必要冒风险出去寻找另外的信息。

许念忍不住靠近气息全无的小蜂，她用手轻轻抚摸小蜂的触角，感受不到一丝波动。

小蜂就这么死了。

许念眼神不自觉露出一丝哀伤，尽管和小蜂相处时间短暂，但她永远记得它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倒影着她无奈的面容。

眼睛不会说谎，只要看到它，她就知道小蜂有多喜欢和信任她。

黑球似乎读懂了许念的情绪，安静地站在她肩上一动不动，灰球对着小蜂的尸体皱起眉头。

“隐藏任务就这么没了，到手的回声币全打水漂了，可惜。”

“喂，你打算怎么办？我可提醒你，你可是站在艾莉对立面的。”

许念突然站起身，闭上眼睛。

“吵死了，闭嘴。”

灰球欲言又止，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乖巧照做。

【任务三“文明的覆灭”发布

任务内容：击杀蜂后艾莉

任务结算：成功，按照任务结算排名从高到低挑选奖励；失败，所有玩家成为艾莉孩子的养分

任务时间：不限

提示：此次任务奖励包含传说级道具，副本通道已对全渊开启，欢迎各位玩家踊跃参与】

如此直白，具有针对性的攻击，很像艾莉记忆里提到过的一个人。

那个拿走她所有能力，将她关在母核里的人。

祂发布这样的任务，是认为艾莉违反了深渊规则，而必须受到惩罚吗？

深渊管理员。

听起来像是某种程序的维护者，祂可以轻而易举制定这样直白的任务内容，杀死任何令祂不满的人。

这种生死只在某人一念之间的感觉，未免太过令人窒息。

这次是NPC，下次会不会是玩家。

许念对着突兀出现的任务三绞尽脑汁，如今所有玩家的立场被瞬间统一，之前付出的努力也因为祂的一个念头彻底白费。

她下意识感觉心里有些冒火，对这安排的一切有些不爽。

许念睁开眼睛，看向周围被破碎的光球碎片环绕起来的空间。

空间一片纯白，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坐标，不存在远近的概念，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自己。

任务三的出现，已经昭示了艾莉的死亡结局。

接下来会有不计其数的玩家进入这里，只为争夺那传说级道具。

但——

许念望向天空，那里依然纯白，看不出什么。

祂确定，玩家真的能杀死艾莉吗？

*******

蜂巢外部的高空中，悬浮着一些刚进来的人。

“千年难遇见这种任务啊，全渊参与，少之又少，果然是只有传说级道具的副本才有的排面啊。”

“这副本我下过，我记得没有艾莉这个重要BOSS啊？”

“副本变异升级了呗，不然管理员会亲自下场开放权限，让我们进来？”

虞秋和白枭隐匿在人群里，窃窃私语。

虞秋：“这管理员脑子被驴踢了？”

白枭回想起和艾莉交战的画面，语气深沉：“谁知道呢，可能他觉得人多力量大吧。”

虞秋冷笑：“你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那群老登才舍不得押上自己一半的回声币进来。”

白枭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多少老熟人，都是些新晋高级玩家，对深渊规则处于一个半懂半懵的状态。

“别管这些歪瓜裂枣，我们杀不了艾莉，她那个球太怪了。怪不得蜂族曾经称霸一世，原来是被更高级别的文明寄生了。”

虞秋点头。

和艾莉的影子战斗的时候，她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直到艾莉真身出来，她彻底明白那股不对劲从哪里来的。

蜂族所谓的信息检索整合能力的来源，应该是一个更高级别的文明，它寄生在蜂族内部，为它们提供强大的能力，代价是整个族群都沦为它的奴隶。

这就解释了她在和艾莉进行战斗时，总是感受到一股另外的磁场力量干扰。那个寄生在蜂族内部的高级文明，应该属于没有形态，需要依附实体种族而存在的文明。

只不过，和常见的互利共生的种群不同，蜂族是完全被其所控制，无法产生自己意识的存在。那些因为种群繁衍而产生的寻找资源行为，则是高级文明为了满足自己需求而释放的虚假信号。

虞秋看了看手上被艾莉抓出来的伤口，抬头看向白枭。

“治疗类道具没有用，不能用车轮战，那个高级文明能够制造屏蔽我们能力的磁场，太恶心了。”

白枭身上同样有很多细碎的伤口，都是艾莉在他被磁场控制的期间划伤的。

“必须切断那个高级文明和艾莉的联系，否则我们根本没办法近她的身，更别说杀了她。”

不远处走来两个老熟人，骸和大天使长。

虞秋见二人和平站在一起，还从同一个方向飞过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们见面没掐起来，这是真的存在的吗？”

骸立在一边，冷哼道：“说说那个任务三，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大天使长神情平静，无视骸的嫌弃：“管理员要艾莉死，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大天使长这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陷入了沉默，他们做这么久任务根本就没有遇到过和艾莉有关的信息，更何况他们的阵营不是蝶族，想要知道为什么，只能去找阿火一行人。

见众人不语，大天使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通常情况下，只有副本NPC彻底脱离深渊约束，管理员才会下场。”

彻底脱离.......

虞秋好似想到什么，神情严肃：“会不会是寄生在蜂族身上的那个高级文明？”

骸随口说道：“你是说艾莉身上那个随便就能把我控住的玩意儿？我以为是副本限制。”

白枭笑了笑，看向冷冽的大天使长。

“是副本限制，那管理员为什么还要下场，说明艾莉身上的力量太超模了，必须控制。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调用权限压制，而是选择发布任务让玩家去解决，就很耐人寻味了。”

就在四人交换情报的时候，一些进来的人已经抱团决定前往蜂巢，探查艾莉的位置。

天空中突然出现强烈的风暴，一股巨大的旋风将所有人卷入其中。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蜂群从各个角度蜂拥而至，每一只蜂鸣声大到极致。

巨大的噪声，乌压压的蜂群，让整个世界陷入绝望。

它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目的，只是乱序地飞舞在所有人四周，不论是抱团的众人，还是躲在阴暗角落里准备捡漏的玩家，无一幸免。

甚至决定躲到星球之外，正飞往天穹之上的玩家也未能幸免。

这些蜂群像是清楚地知道每一个玩家在哪里，不顾一切飞往他们的身边，它们没有发动进攻，只是一圈又一圈将玩家们围住，竭尽全力嗡鸣着，像是在诉说些什么。

“糟了！可恶，那寄生的高级文明到底什么东西，为什么压制力这么强。”

“为什么我们的能力用不了？道具也是？”

“太恐怖了！放我回去！！！我退出不了副本！”

不少玩家陷入痛苦挣扎，哀嚎遍地。

虞秋四人同样被蜂群团团围住，只不过她们的情况稍好一点，这时，阿火一行人出现了。

她们虽是蜂族外表，却也被蜂群围住送到了离虞秋不远的位置。

虞秋还记得阿火之前对她的告诫：“现在慌了？”

阿火满脸冷峻，即便现在形势超出她的预期，她的声音依然令人信服。

“你们也比我好不到哪去，算我倒霉，碰上这种事。”

骸见到阿火，忍不住开口吐槽：“你让我去打艾莉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不仅脱了层皮，连骨头都快脱完了，我就不明白，之前你们应该要帮蝶族吧，为什么让我去杀艾莉。”

杀艾莉？

阿火希望蜂族死，可之前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虞秋疑惑开口：“任务三没发布之前，你就想杀了艾莉？难道说，你知道传说级道具获取的具体方式？”

阿火原本胜券在握，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副本管理员会下场，不仅彻底推翻她的计划，还让她陷入了绝境。

此刻再隐瞒任何信息，都没有意义，只有杀了艾莉，她们才能活着出去。

阿火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只知道，传说级道具这个奖励，只有蜂族身份才可以获得。之前下了很多次副本，副本的结局都是蜂后存活，奖励没有触发，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只剩下蜂后死亡这个条件我们没有试过。”

“怪不得，你一点都不着急，原来你比我们还希望艾莉死。”

虞秋点了点头。

白枭不合时宜插了一句：“现在纠结这些也没用，你有杀死蜂后的办法吗？”

阿火眼神顿时暗了下来，语气沉重：“没有，之前之所以没有考虑蜂后死亡这个条件，就是因为——”

没等阿火说完，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艾莉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残忍的外来者们，不论你们之前是否参与了这个副本，都请陪我一同长眠于此。”

简短的一句话，震撼了在场所有的玩家。

“她为什么知道这是个副本？？？”

“她居然有自我意识？？”

“我现在终于知道管理员为什么开放权限让我们进来了.......”

虞秋闻言摇头冷嗤：“这一个副本给人的惊喜都快比得上我前几十年遇到的惊喜了。”

白枭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嘛，副本内的文明主宰存在自我意识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见。”

骸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看向艾莉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大天使长仍然是那副平淡如水的神态，对这个消息没有多大的波动。

面对艾莉的围剿，众人竭尽全力抵抗。

可因为莫名其妙的场域限制，无论众人怎么攻击这些蜂群，总会有源源不断的蜂群涌进来。

艾莉悬于最高空，俯视着这些外来者，欣赏着他们最后的负隅顽抗。

鲜血、残肢、断臂.......

激不起她内心的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她厌倦了这些，抬头看向高穹之上——

祂还没来。

为什么不来？

不来制裁她？

她杀光这些人，还不够触碰到祂的逆鳞吗？

她身下的那群天外来客所剩无几，仅剩几个实力强硬的还在拼死抵抗。

艾莉垂眸看向那个曾经跟她大战几个来回的玩家，他有着无比恐怖的自我修复能力，可惜，唯一的缺点就是，修复需要的能量太多。

如果不是他跟她交战那么久，让她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训练转化出更强的场域限制，她还未必就能如此轻松杀光这些玩家。

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她显然更强大，也更无情。

【警告！您的行为已严重影响文明延续，请立即停止你的行为】

【再次警告！请您立即停止——】

那个从她出生就一直在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声音再次出现，她曾经无比天真地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

来到深渊，经历了上万次覆灭结局的重复，她才终于发现，那不是她的声音。

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它能帮助她再次和她的孩子相遇，她才不会管那种东西为什么要寄居在蜂巢文明里。

“艾莉，何苦呢。”

艾琳突然出现在艾莉面前，眼里露出一丝哀伤。

艾莉抬眸看向艾琳，只一瞬就偏过头去。

“忘了，还有你，当年和艾薇一起密谋，杀了我孩子的人。”

艾琳叹了口气，飞至艾莉身前，将她锋利的口器抵在自己的要害前。

“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想被祂回收。”

咔嚓——

艾莉下手果断，没有一丝柔情。

原来她也有过去的记忆吗？

还是和过去一样善于伪装，害怕被认定为她的同伙被牵连，就抢先送死。

艾琳，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小，一样令人恶心。

那么，接下来——

艾莉缓慢从高空降落，来到虞秋一行人面前。

“是想自己死，还是我亲自动手？”

虞秋应对这些蜂群非常吃力，比起另外三人的种族优势，她并不占优。

白枭是菌联族，受到的伤害可以被稀释到母体内重新分配给相关联的人；骸是噬能族，只要吞噬转化的能力没有被剥夺，就可以无限次复活重生；大天使长本身就有一部分副本伤害免疫能力，更别提他的种族本身就不以实体形式存在，他们的文明里不存在生死的概念。

“咳咳......”

白枭假装咳嗽，吸引了艾莉的注意。

“我也不怕死，我只是觉得你不够严谨，既然要杀了我们所有人，那还有一个人从我进来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呢。”

白枭一说出这句话，骸和虞秋纷纷看向他，一个神情严肃，一个不可思议。

艾莉明知故问：“谁？与你何干。”

白枭忽略艾莉想要杀人的气场，不怕死地说道：“当然是那个残疾蜂啊，既然你有世界之外的意识，就应该明白她和我们是一伙的，你和她之间只能活一个。”

“艾薇自爆要和许念同归于尽的时候，你不惜被炸也要救她，我确实很好奇，你杀了我们之后，也要杀了她吗？”

白枭一番话，点明了许念和艾莉之间的利害关系，也顺利地延缓了艾莉的攻势。

一向沉默的大天使长也开了金口：“你杀了我们得不到任何好处，为何要这样做？”

艾莉沉默一瞬，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黢黑的眼里隐约可见点点泪光。

“因为我是个疯子啊。”

“疯子杀人需要什么理由吗？不需要。”

白枭见艾莉要动手，立刻挡在虞秋身前，嘴里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疯就疯呗，这两个你都杀不死，你不会打算和这两货一直耗到管理员下场？”

被点到名的骸和大天使长对视一眼，各自嫌弃地看向别处。

艾莉大笑后突然又变得沉默。

白枭偷摸跑到虞秋耳边吐槽：“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还真是个疯子。”

虞秋瞪了他一眼，有空说话，没空帮她挡一下无孔不入的蜂群。

艾莉突然浑身颤抖，复眼变得通红，那道红光遍布整个身躯，像是给她做了什么强化。

她发疯地扑向还活着的几个剩余玩家，她用锋利的口器插入那些玩家的脊髓，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在吸食某些东西。

白枭吓得连忙远离艾莉，口中呢喃：“她还真疯了？”

“不能再这么纠缠下去了，再不解决她，我们真的要被那个高级文明玩死了。”

骸埋怨道：“怎么解决？我们连她的身都近不了。”

大天使长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那个新人玩家许念？”

三人同时看向他，点了点头。

大天使长继续说道：“你们谁能联系上她？让她出面，这或许是唯一的解法。”

骸将信将疑：“她那体质，走几步路都要大喘气，她真的能有办法？”

大天使长语气淡淡：“她如果不想死，就必须帮我们。”

虞秋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早已被蜂群围剿杀死的阿火一行人的尸体。

“和她一队的队友都死了，我们是敌队，没有她的通讯方式，之前任务二的额度用光了，我们现在没办法联系上她。”

白枭反驳道：“她要是想出来早出来了，当时艾莉附身她的时候，我就觉着艾莉对她不一般，说不定人早叛变了。”

大天使长难得耐心解释道：“能被深渊重视的玩家不可能那么蠢，她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出不来。”

白枭不再反驳，虞秋摊手表示自己确实没办法。

唯有骸，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有办法联系她，但需要你们给我一段稳定空间。”

白枭催促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快联系，其他交给我们。”

骸没再说话，伸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深紫色的印记自手蔓延至全身。

另一边。

蹲坐在地上的许念，发着呆，思考着自己可能的结局。

要么玩家杀了艾莉，她跟着一起出去。

要么艾莉杀了玩家，最终回来杀了她，又或者杀她之前就被管理员制裁。

好像无论哪一种结局，都算不上什么好结局。

而她，在里面扮演的角色都好像无能为力。

她在可怜艾莉吗？

许念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艾莉有那么一丝不一样的情感，或许是因为从她的记忆里得知艾莉对她有特别关照，又或许是因为艾莉试图学习如何理解爱这个行为，让她有所触动。

总之她已经没办法把这里的一切都当作一场单纯的任务。

“许念！能听见我在说话吗？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母核里？”

“你知道怎么对付艾莉吗？”

是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