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带着宝宝出去吧,不然吸入太多阴气不光是他,连你也会吃不消的。”
“好。”
公车上的温度并不算高,冷空气还不断地向车里灌入。内外温差不断缩减,车窗上的雾霜融化成一道道水痕。窗外的景象清晰起来,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但在这鬼地方看到人影也未必是件好事......
被林盏的强制管控下,陈祝生没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给林盏。林盏紧紧抱着婴儿,望向窗外,等待某些东西的出现。
车窗外的雾气异常浓重,可视度也就五六米的样子。从雾里四面八方传来的人声模糊不清,让人感觉身置梦醒边缘。
陈祝生忽然张开双手环住林盏和婴儿。林盏没拒绝,他在疑惑另一件事。
“奇怪了,我挂掉那谁的电话那么久了,怎么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说......
“笃笃笃......”
是敲车窗的声音。
耳旁是陈祝生颤抖的声音:“哥......窗外有...”他的双手死死抱住林盏,掌心里紧紧抓着那几张红符。
车内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全部结成白色水汽。
林盏没有回头,将身体再次变冷的婴儿往衣服里拢了拢。他沉默地轻拍了一下陈祝生的肩膀,将一根红线从手腕上缓缓勾出来。
他的身体散失了不少热气,面部与手掌冷得发白,说话仿佛也带上冰霜:“别看窗外,闭上眼。”
“笃笃笃。”
“儿啊,快开门让爸妈进去啊......”
“太冷了......”
什么...?
林盏瞳孔骤缩,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冷静的表情瞬间无措,使用红线的动作僵在半空。
“湖里真的好冷啊......开开门好不好......”
轻飘飘的呼声隔着玻璃却异常清晰,带着诡异的亲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噤声的陈祝生。
“祝......”
陈祝生闻声抬起脑袋,青涩稚气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符纸都快要拿不住。
“哥,外面...是我的爸爸妈妈......”
“祝生......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了......你冷不冷啊?怎么穿这么薄......”
“爸爸妈妈不是不想去接你......我们本想过年回家带你走......”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啊......有没有长个子?能不能保护好自己......”
异常清晰、极其温柔的男女声混在一起传来。
林盏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在车窗上飞快抹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果不其然,外面变成了灰蓝色的湖水。他们所在的公车正在下沉。
黑漆漆的湖水中似乎有什么游动,形状怪异,速度飞快。
任由下降,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他无法感同身受,又总唾弃自己的体贴太过虚伪。矛盾之中,善良的小天使总是更胜一筹。
他不禁感叹,人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矛盾体。
“陈祝生。”林盏双手已经发麻,他抱着小声啼哭的婴儿站起来,直视陈祝生。
“如果真想他们,就大胆去看。”
“看完别忘记回到现实。爷爷还在家等你回去......”
他单手托抱婴儿,朝陈祝生伸出一只手,轻声鼓励他:“如果还是担心,那就拉住我的手吧。”
少年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冲锋衣的拉链上,落在攥紧红符的手背上。他抬起手,用手背极其用力地,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鼻尖和眼眶憋地通红。
林盏怕他憋坏了,上前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有泪就流,别憋着。小小年纪......”
话音就此顿住,他收紧手臂。
“他们回不来了......我只有爷爷了......”
不一会儿,陈祝生把脸从林盏肩上抬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他的手不再发抖,眼睛虽然哭得微肿,但眼神里少年的悲痛与莽撞,于某个瞬间化成一往无前的决绝,再也不回头。
他的右手从左手掌心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符纸,坚定地站在林盏身前。他哑着嗓子,
“哥,你抱着宝宝,我来开路。”
林盏看着他的模样,眼里流转微光。
“好。”
话声一止,陈祝生朝空中扔出一张红符,紧接着朝公交车后门甩出一张符。
“世阳阴生,浑沌终销,急急如玉令!”
“护!”
半空中的红符顷刻化作一个金色圆球将陈祝生、林盏和婴儿护在其中。而扔向后车门那张化作一张巨大的、面目慈祥的老者的脸。
不,那是很多张脸。仿佛掉帧的屏幕,又如一张被多种画风拼凑出来的抽象画。
林盏看得出神,扭头看到陈祝生身后散发更加耀眼的金光。
一道熟悉而和蔼的声音在脑海中鹜地出现:“陈氏卦术,早年隐匿。观相断魂,移花换像。若非血亲,休妄承命。”
他嘴里不自觉喃喃重复:“陈氏...卦术...”
“破!”
“轰”地一声,车门瞬间被震碎。车身剧烈震颤,灰蓝色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金色的光芒像初生的红日般炸裂,瞬间吞没了整个车厢。
林盏一手护着婴儿,另一只手猛地扯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线。利用空中漂浮的碎玻璃划破手指,用力捏住红线,向陈祝生甩出,牢牢牵住了陈祝生的手腕。
灰蓝色的湖水飞速回流,寒冷的气流施压肺腔,模糊、奇幻的片段一帧一帧地倒放在眼前。
最后画面定格在某个黄昏的落日上。
落日渗出血红色的光线,一点一点,渐渐变得刺眼突兀。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入林盏的口鼻。
耳边不再是虚幻的呢喃,而是呼啸的北风,还有急促的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声。
他突然惊醒,血红的日光早已变成汽车故障的红色闪光。
公交车遭到严重撞击,已经侧翻损毁得不成样子了。林盏和陈祝生因为凑巧开着车窗被甩出来了。其他人情况如何还正在抢救不曾得知。
林盏身体冰地惊人,胳膊肩膀也有些刺痛,五脏六腑也有些别扭。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他咬咬牙抬起手,看向手腕,抬起还在流血的右手轻抚那些缠绕的红线。
陈祝生被林盏抱着滚出来的,破了点皮没受多大伤。他跌坐在林盏旁边,后背靠着绿化带边,呆愣愣地看着眼前正常的世界,足足愣了有十几秒。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剩下的几张红符,以及指尖残留的灰烬。冷风一吹,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卧槽......哥,我们出来了......我破开了幻阵!”
林盏躺在地上困得要死,迷迷糊糊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嗯,帅死了。”
“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陈祝生闷头就往林盏身上扑,差点把林盏直接压吐血。
“咳......没死也快猝死了...”
“我就是想睡个觉......”
陈祝生连忙从林盏身上下去,朝远处招招手。
“哦哦,但是哥你还不能睡......一会儿会来人抬我们的......”
林盏:ZZZ......
陈祝生:哥啊啊!!!
救护车停在市中心医院。林盏被处理好伤口后送进单人病房休息。陈祝生被包扎好擦伤也想跟着林盏,结果被林盏泼了一盆凉水。
“你个未成年装什么监护人,被医生骂了老实了吧?赶紧给我回家睡觉去,我要睡觉了。”
“哼...就差几个月装一装怎么了?我都和爷爷打过报告了,爷爷让我今晚陪着你。”
“啧,你不听话怎么老爷子也跟着你闹挺?你明天还得上学,而且老爷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赶紧回去!”
“爷爷吩咐我的,我要看着你!”
“啧。”
林盏从病床上坐起来,勉强睁开眼睛盯着陈祝生。
“陈祝生,你听不听话?”
“哼......”陈祝生扭过脸,不为所动。
“犟得你...”林盏直接躺下背对他,“反正我明天不用上课。”
不用上课但是得复习期末考试啊!过两天就要期末考了!
林盏睁圆眼睛,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这不用担心,我请个假就行。”陈祝生一脸得意道。
林盏十分惊讶地翻过身看他:“现在高中都管得这么松了啊?”
陈祝生嘿嘿一笑,故作谦虚地拢了拢衣领。
“老师说考进年级前十一次就允许我任意请假一次。”
林盏:......可恶,让他装到了。
他嘴唇弯起,平躺在床上闭上眼,道:“想去哪里上大学?”
“都可以,只要...能离开这个城市......”
“可以啊,想去就去嘛。”
“哥,剩下那些被困在幻阵里的人,真的不用救他们吗?”
林盏睁开眼睛,侧头看着风尘仆仆仍旧坐得挺直的少年,嘴唇微启,又闭上。
“没办法嘛...走不出来那是他们自己的命。”
“困了。你回家睡觉去吧,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他再次翻身背对着陈祝生。
“你在这里我嫌太吵。真有事情我再给你打电话。”
陈祝生骂骂咧咧地打车回家了。
病房里恢复沉寂后,林盏再次睁开眼睛。他撑起坐在床边待了很久,起身去拉开了帘子。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地被灰蒙蒙的雪覆盖,刺眼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惫地闪烁。市中心的路口街道零零散散分布着行人与车辆。人声、车鸣声融进风声撞击着玻璃窗,始终被玻璃窗隔绝在外。
林盏的左手袖子中流淌出细细的血丝,可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他的眼里充满了窗外的灯火阑珊。
过了许久,他喃喃自语道:“也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