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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0 绝

从羁押重犯的大牢回来,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赵乐宴和嫣然的身影都被隐没在浓浓的夜色中。

“公主,”嫣然忽然开口,“是魏家郎君。”

闻声,赵乐宴顿下步子,借着点点宫灯,瞧清了魏锦戍的脸。

他同样着一身素衫,用同一根素色发带挽起头发,显得很是素净。

因谨妃的丧事,宫中之人皆着素衫以示哀悼,她与他虽心意相通,但文定之喜未成,难免遭人议论。

她身为公主,他人明面上还要遵礼循矩,不敢妄议,但他不同,他虽有魏府嫡子之名,但仍未官爵加身,恐有多舌之人背后非议。

若是胆小之人,怕是早早躲着了,以免火烧己身,可他偏就穿了这身素,静等在她必经的甬道上,生怕旁人不知道。

魏锦戍看见他,几步便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的薄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夜里风凉了,仔细别得风寒。”

赵乐宴指尖触到披风,上面还带着属于他的微热体温。

她抬起头盯着他瞧,似要将他的脸盯出个窟窿来:“近段日子总见不到你人,如今怎么舍得来见我了。”

魏锦戍迎上赵乐宴的视线:“是我的错,我认错,”顿了顿,他轻牵起她的手,“今后,诸事缠身,我也要去见你。”

赵乐宴被他的话一逗,心中烦闷的情绪一下便散了大半:“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很不通情达理。”

她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她不过是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

近段日子,因造反掀起的祸事一件又一件,她亲眼看见许多人被牵涉其中,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父上既要稳住朝局安抚百官,又要亲自为谨妃守灵,就连阿兄也忙得连轴转,为父上分担朝中要务,还要处理造反余党,将自己当陀螺一样,半点都不得歇息。

可父上和阿兄平安的消息会传回宫中,半分没有隐瞒。

而他身居宫外,若是哪里受了伤,一声平安也送不进宫中,所以,她很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

“是我思虑不周,让宴儿担惊受怕了。”

赵乐宴垂着眼,宫灯摇曳,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映在甬道上。

一旁的嫣然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给公主和魏家郎君留出独处的空间。

魏锦戍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不过事情都已了结,谋反背后的主谋已全部羁押,谋反余党也尽数清算,不会再出乱子了。”

“事情都了结了?”

“嗯,事情一落定,我就赶紧来见你了,先前事情还没解决,心里虽想见你,但是也得忍着。”

“忍什么?”

“想你。”

这两个字像被风卷着,轻轻撞进赵乐宴的耳郭,烫得她耳尖都泛起一层薄红。

“嘴贫。”赵乐宴闷声说了句,指尖却不自觉地反勾住他的手。

魏锦戍抬手轻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我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执手走在甬道上,影子被宫灯拉得长长的,黑夜中的风都觉着轻了,只听得见两人平稳的脚步声。

嫣然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尽头,就要转进望桧殿了,赵乐宴忽然停下步子。

“魏锦戍。”

“嗯。”

“你怎么没问我,我方才从哪儿回来?”

“宴儿若是想说,会告诉我的,我只需要静静等待,做宴儿的聆听者。”

赵乐宴轻轻握紧魏锦戍的手:“我去了大牢,陆柏云问我一句话,我去将答案带给他。”

魏锦戍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一收,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目光沉沉望着她,耐心等她说下去。

一旁的宫灯的光晕晃在赵乐宴脸上,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这一世,我和陆柏云因为一只纸鸢相遇,我愿他长命百岁……他想知道我可后悔对他说这句话,我给他送去了纸鸢,送去了我的答案。”赵乐宴的声音很轻,剩一点的怅惘落在风里。

她从未想过,陆柏云竟会牵涉在谋反一事中,从谋反到事败,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绝路。

魏锦戍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不远处的嫣然见状,悄悄挪开了步子,背过身去。

“宴儿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也算圆了他最后的念想,”顿了顿,声音温柔又坚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赵乐宴轻靠着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余下的烦闷慢慢漫上来,但因为他在,她的那些烦闷又随着风一点点消逝。

“……等谨妃的丧期过后,我带你出宫散心。”

“嗯。”

……

-

甬道上的宫灯随风摇曳,晃动着御食阁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春风。”

被突然窜出来的人一喊,春风吓得差点大叫,成云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巴:“嘘,是我。”

春风眨巴着眼,轻点着头,等成云松开了手,春风突然反抓住他的手,凑近嗅了嗅:“好香啊。”

她的鼻尖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掌心,成云微微一怔,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忙抽回手,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过是,是香料的味道。”

春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闻到了桂皮的味道。”

看着她的脸,成云忍不住偷笑,但被春风逮到了。

“你笑什么?”

成云抿了抿唇:“笑你有口福。”

“口福?”

“跟我来。”

话落,春风跟着成云往偏僻的湖边去。

越靠近湖边,香味越发浓。

“在这等我。”说完,成云径自往假山处去,不多会儿,手里就揣着一个小竹篓出来了。

“这是什么?”春风闻出来了,但不确信。

“不知道?”成云故意逗她,“那不给你了。”

见状,春风忙抢过他手中的竹篓:“别那么小气,我都闻见了,是烧鸡对不对?”说着,她掀开篓盖,烧鸡的香味一下就涌了出来,油亮的烧鸡勾得人肚子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好香啊,”春风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吞咽口水,“太想吃一口了。”

看见春风那馋样,成云笑得宠溺:“那就吃,”说完,找了块湖边的石头擦干净,“坐这里。”

湖面波光粼粼,月光洒落下来,在他清俊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清冷,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还记得,她当初跟着他来到这湖边,差一点就瞧见他摘下面具的面容……一晃眼,都过去这么久了。

春风回过神,慢慢走过去,一只鸡腿就递了过来。

见春风没接,成云还以为她是嫌弃,忙解释道:“我净手了,”说着,从竹篓里拿出一方帕子给她,“喏,你也擦擦,已经打湿了。”

春风接过帕子擦干净手,又拿过他手里的鸡腿,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成云自然地拿回她手里的帕子,满眼期待她吃第一口烧鸡的反应。

春风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不动神色侧了侧身,咬下第一口,味蕾就如触电般,烧鸡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香味瞬间炸开在舌尖,不同于之前的烧鸡,这次的烧鸡更别有一番风味。

春风眼睛都亮了,大口咬得津津有味。

“好吃吗?”

“不只是好吃,”春风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简直惊为天人!之前的烧鸡也好吃,但这次比之前的还要好吃!”

“真的?”

“真的!这烧鸡在哪儿买的?”

看她吃得这么香,成云眉梢染上笑意:“这烧鸡,是我亲手做的。”

春风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刚才闻到你手上有桂皮的香味。”

春风的话,让他不禁想到,方才她鼻尖轻蹭过他的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觉犹在。

风停了一瞬,又轻轻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还有她身上香囊的香气,这比烧鸡的香味还要勾人。

成云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但理智慢慢回笼,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往后……若是我能回来,定给你做。”

春风愣住了,手中的烧鸡瞬间不香了:“你要去哪儿?”虽然公主和嫣然都说她缺心眼,但她不是傻子。

成云垂眸,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师父回来了,凨国有真正的护国师护着,我一个假的还待在这做什么?”顿了顿,继续道,“……我要去云游四方,去修行。”

他听见了,师父和公主之间说的话。

师父想要用定魂铃,以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他是想活下去,可他不要师父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师父是护国师,他要好好活着,护住凨国上下。

“一定要去吗?”春风的声音都带了点发颤的尾音,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一别,恐难再见。

成云抬眼,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眸,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似的发疼:“一定要去。”他只有趁着谨妃丧仪,师父闭关祈福诵经的这个时候才能离开。

成云将眼泪憋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也许他幸运,能找到解药,解了毒,可若是气运差一点,不过是舍了一条命。

只是,他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师父,又多了一个人。

成云心里难受,可看到春风这样,他下意识先安慰她:“怎么垂头丧气的?我只是出宫修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春风追问。

成云噎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反正,我若是回来,一定做烧鸡给你吃。”

“嗯,我等你回来,等你做烧鸡给我吃。”

……

半晌,风吹过湖面。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今夜。”

“今夜?我送你……”

“你要是送我,我就走不了了……”顿了顿,成云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会舍不得。”

春风吸了吸鼻子,把差点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抬头冲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舍不得,那就别走了。”

成云虽然很不舍,但他必须走,他不能留在这,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以己换他的命。

成云解下颈间挂着的半块铜钱,塞到她手里,铜钱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半块铜钱,自我一出生就攥在手里,师父就猜,这也许是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一直都带着它,现在我把它给你,就当我陪着你。”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收……”

“重要的东西自己收着,怎么能体现出重要?”当然是要送给自己重要的人。

听后,春风捏紧手中的半块铜钱,咬着下唇把涌到喉口的哽咽咽下去,眼尾泛着红,仍是扯出一点笑:“那我帮你收好,这么重要的东西,等你回来拿。”

成云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声音:“嗯。”只要他活下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

……

-

夜深了,可赵渝颜一点都没有困意,她倚坐在窗前小榻,望着外头的夜色。

半晌,玉婠小跑进来,想将打听到的事赶紧告诉郡主。

“如何?”不等玉婠开口,赵渝颜蓦地起身迎过来。

“郡主,公主去了大牢。”

一听这话,不待赵渝颜的心落下,就听玉婠开口:“但公主并未见陆公子。”

“没见陆柏云?”

玉婠点头:“公主没进大牢,只是吩咐狱卒给陆公子送去了一只纸鸢。”

“纸鸢?”赵渝颜眼眶泛红,喃喃道,“纸鸢。”

“纸鸢彩陶摆件终究长不出会飞的翅膀,可真正的纸鸢可以翱翔在天空中,”赵渝颜抬手轻擦去脸上的泪,“怪不得,他会做纸鸢摆件。”

“郡主。”

“……那只纸鸢就是宴儿姐姐的回答。”

赵渝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答应他,替他传话,他也得到了他想知道的回答,一切都结束了……流放之地那么远,日后再不会相见了,只盼他一路平安……”

“郡主……”

“……玉婠,拿酒来,今夜,一醉方休!”

玉婠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什么,她知道郡主心中烦闷,若是喝酒能让郡主好受些,一醉方休又何妨。

“是,郡主。”

……

窗外的夜色正浓,夜里的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怅然……屋内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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