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在大理寺狱的阶前,翻身下马。
日夜兼程的赶路,他穿着一身粗布的袍子,革带束腰,墨发利落的束起,额前随意搁着几缕碎发,都教汗水打湿了。
他大步踏入大理寺狱,脚步急促,阴冷的穿堂风卷着衣袍翻飞,一连过了数重牢栅,转瞬便行至梁家四郎的牢房。
抬起一脚,猛地便踹翻了梁四郎的凳子。
只听哗啦啦一声,凳子撞到墙上四分五裂,梁四郎惨叫一声,应声而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谢诏上前一步,抬脚便踩在梁四郎肋骨上,靴子碾着他的一根根骨头,缓缓用力踩了下去。
“啊!痛痛痛!轻些轻些,骨头断了!”梁四郎吃痛惨叫,“谢诏你个小人!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阿爹.......”
“啊!!”
此时,大理寺右推丞就在一旁,正和胥吏们围着梁四郎吃茶凑趣,谈笑奉承,不亦乐乎。
忽得见此变故,牢中众人皆一惊,吓得屏气垂首,噤若寒蝉。
这谢郎官,神出鬼没的,这么快便从定州回来了。
谢诏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哪受他的威胁,居高临下冷睨着他,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压得梁四郎惨叫连连,而后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扫视了众人一圈。
这梁四郎,是只把牢房作驿馆了。
只因梁四郎其父宦途显达,牢中人存了讨好的心思,自是不敢怠慢了。
一张宽大的木榻,另有案几板凳,帐幔铺陈,茶炉碗盏,一应备齐,就是平日里对着上官,也没有这样的奉承。
仗着谢诏不在汴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大理寺右推丞和狱卒们,每日来与他送酒送食,搭话奉承,那梁四郎也悠哉悠哉的,受众人趋奉,也是心安理得。
这般囹圄之中,倒日日迎来送往的,比官衙前厅还要热闹几分。
谢诏见梁四郎号呼惨切,众人面色惊惧,噤若寒蝉,这一顿杀威棒倒是有效。
便收了脚,袍袖一拂,施施然的坐在榻上,抬手指了狱卒,令取了绢巾与他擦手。
“谢郎官一连数日在外公务,实在是辛苦,不如小人去前厅备些酒食茶果,先服侍着上官用饭吧。”
那大理寺右推丞姓李,三十多岁,方面大耳,留着三缕髭须,此时自知理亏,忙陪着笑,躬身揖手,对着谢诏连连奉承道。
谢诏也不搭理他,兀自拿着帕子细细的擦着手,李推丞在一旁看着谢诏的脸色,两股战战,生怕下一刻挨了谢郎官的窝心脚。
心中暗暗叫苦,恨自己时运不齐,摊上个武夫做上司,此等行事做派,教人胆战心惊,之前的大理寺右少卿是个一团和气的斯文人,哪里这般待人过。
“李推丞,你也辛苦,”谢诏见他吓得面皮发白,这才换了一张笑脸。
“咱们虽共事快一年了,但李推丞还是太生疏了,自家兄弟,哪里就用得着服侍二字,我是个粗人,不讲究这许多。”
李推丞擦着汗,陪着笑连连称是。
“只是,牢里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大理寺,左断案,右刑狱,我为右少卿,君为右推丞,自然该好好规范牢中胥吏们的言行。”
谢诏把笑脸一收,眉峰一蹙,目如寒星盯着李推丞。
“怎得如今,右推丞管的刑狱,如那勾栏瓦舍一般?”
满堂胥吏都心中暗叫不好,只怕谢郎官要借题发挥,打压李推丞,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连累的大家都要受罚。
众人皆屏息敛声,垂头侍立,生怕下一秒,谢郎官的鞭子就抽上来了,满堂死寂,只听梁四郎的哼哼声。
“李推丞,你来说说,你手底下的这些人,该当何罪啊?”
这李推丞是何等精明人,听了此话,心下一松,那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瞅着谢诏的脸色,试探的说道。
“这些人懒散惯了,有些不当之举,都是下官的过失,不若便罚半个月的俸钱,郎官以为如何?”
“行啊,”谢诏也轻飘飘地说,“就依李推丞,不过......”
“李推丞自家,便罚一个月的俸钱吧。”
谁知,李推丞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颓丧之意,反而眼珠子一亮,垂腰拱揖,满脸堆笑,领了谢诏的情。
众人见此事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皆松了一口气,只道都是李推丞的面子。
“这些成日里咬文嚼字的老狐狸。”
谢诏心中暗骂道。
虽说哪里没有世故人情,但文职六部之中的门道,确实与军中不同,谢诏头一回与文官们打交道,倒是着实吃了几次闷亏。
譬如这个李推丞,在大理寺任职久了,根深蒂固,是个老油子,上任大理寺少卿也是个老好人,奈何他不得。
故而自从谢诏新官上任,李推丞便阳奉阴违,屡屡试探,生怕自己的地位不保。
这李推丞虽油滑,但却是谢诏下级的属官,大理寺内大大小小琐事,少不得让他来做。
若一味以权位相压,不是长久之计,反倒逼得他做事懒怠,阳奉阴违。
故而谢诏这次当着李推丞的众多手下,给了李推丞好大的脸面。
也是暗示李推丞,他手底下那些人,谢诏没有兴趣拉拢,只要各人管好各人的下属,听吩咐做事,谢诏也不介意让他在大理寺,接着做个地头蛇。
就算你官清似水,也难逃吏滑如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谢诏心中忽得一阵厌烦,成日里这般算计,真是浪费光阴,空耗国帑,要是此人是他的军中的属下,直接抽个几十鞭子便老实了,哪还用这般憋气。
他挥了挥手让人都退下,只留下个一记录口供的小吏,趁着怒气未消,准备好好审审这个梁四郎。
“谢郎官,谢将军!我....我堂兄梁都帅,和你还曾是同僚呢!”
梁四郎是个外强中干的,此时见谢诏面色不善,又遣退众人,顿时抖如筛糠。
“大家都是老相识,有话好说,有什么,我阿爹自会应承你.....”
谢诏声音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
“本官为大理寺右少卿,现问讯于你,堂下何人,报上名姓,籍贯。”
梁四郎不情不愿的哼哼道,“我叫梁齐,你明知故问了吧.....”
“大声些!”谢诏怒喝道。
梁四郎吓得一哆嗦,立时老实回话,“姓梁名齐,年十九,祖籍大名府......”
“很好,本官再问你,今年正月初十,你家有一女使投缳自尽,此人与你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自尽?”
梁四郎不以为然。
“那日我吃了酒,想与她做番好事,嘿嘿……”
“谁道她却不肯,我便打了她几下,不许她用朝食,仅此而已。”
“大正月里,喜气洋洋的日子,她却想不开,自己上了吊,实在是晦气,晦气。”
“不过打了几下?仵作有验,那女子满身的伤痕不下几十处!竟还有烫伤,刀伤,好端端的人,在你家中死得这样凄惨,难道不是你之罪吗?”
谢诏握紧了拳,指节捏得噼啪作响。
梁四郎自然不认,仗着死无对证,咬死便说自己只是打了几下,至于那女使身上其他伤痕,他一无所知。
气氛僵持不下,那记录的书吏缩着脖子,眼珠子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谁知,谢诏也不脑,反而轻轻的笑起来。
“只是,有件事情倒是稀奇了,这女使也并非赁身你家,而是定州兵马都监家的女使,对吧?”
梁四郎这才有些慌乱,忙矢口否认。
“定州的兵马都监怎得会与你送女使?他是欠了你的银钱,还是欠了你的人情?”
“你私下和地方上的军官有何串联?”
“你父身为守卫京畿的马步军都虞侯,和定州的军队有何串联?”
梁四郎此时只觉闷雷轰顶,只是一个区区女使的命案而已,怎得让谢诏一说,就要变成抄家灭门的罪过了?
“不不不……我同他没有什么串联。”
“那就是马步军都虞候梁老将军,同他有串联。”谢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笃定的说。
梁四郎此时涨红着脸,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只是还存着一丝理智,咬死也不敢说。
就算在此处被谢诏打个半死,也比直接被阿爹打死得好吧。
此时,狱中的火把摇曳着,噼啪作响,映着谢诏那双水淋淋的眼睛,如水底漆黑的石子透出寒光来。
谢诏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哒哒得轻扣着扶手,那锋利的唇珠似笑非笑的,又不紧不慢的抛出一个惊雷。
“四郎君暂时不想说也无事,那咱们就说说另外一桩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