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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这也不是冯佩玉胡言乱语。

那日在绡娘处,冯佩玉只陪蒙将军喝了一顿酒,他便与冯佩玉吹嘘要算计娘子的嫁妆。

几杯黄汤下肚,便嘴上没个把门的,简直如漏勺一般。

可想而知,蒙将军平日里定是爱炫耀吹嘘的,或是吹嘘自己做的缺德事,或是埋怨同僚上司。

“我在绡娘处仅仅一会子,便听到了他的丑事一桩。”

“那平日里,桩桩件件的,绡娘定是知道不少。”

“总有错处可以揪,总有纰漏可以大做文章。”

纪娘子还从没想过此节,如此一听,福至心灵,只觉这是个好主意。

但转念又犹豫起来。

夫妻二字,粘糊得很,纵使如今嫌隙横生,发作起来恨不得生吃了对方。

但若真要亲自下手,将对方置于难堪的境地,反倒觉着难受。

为着他难受,也为着自己难受,当初也是情投意合,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谁之过也。

眼看着春日里生机勃发,眼看着夏日一派繁华盛景,谁知转眼就是秋日,便眼看着万物凋落,而救不得了。

纪娘子端起茶杯,瓷面凉沁沁的,那青瓷上还描着一对大雁。

她闭了闭眼,一口将茶杯里的残茶喝尽。

罢了,救不得了。

“阿玉,你再帮我重新梳个妆吧。”

冯佩玉知道纪娘子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振奋起来,便扶她来到梳妆的镜台前,要与她梳个精神抖擞的拢云同心高鬟髻。

她一边用梳篦通着头发,一边听着纪娘子对着女使婆子们发号施令,调兵遣将。

先是给开封府少尹的娘子送帖子,包些建溪头春的贡茶,两匹妆花罗,一方端溪老坑端砚并十札澄心堂纸,一并送过去。

又与开封府的马步狱都监的娘子送帖子,他家小郎君如今开蒙,正愁着寻先生。

“你只告诉她,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此人也是官宦子弟,进士出身,曾在州县任幕职官,仕途上虽不得志,但学问好得很,教幼童开蒙练字,讲些经义诗书的,不在话下。”

“若是他家不嫌弃,我便将先生引荐过去。”

一来一去,开封府的关系便打点周全了,这绡娘若是不吐出点关于蒙将军的真材实料来,怕是走不出开封府的大牢。

呸,自作自受,冯佩玉想起宋妙的遭遇,心里暗暗骂道,逼良为娼,按律也当流放两千里,如此都算便宜她了。

自作孽,不可活。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将纪娘子的头发尽数拢在脑后,再分均等两股。

双股交缠,合抱成环,环成一个中空的圆鬟,这便是同心髻。

又拈起细齿小梳,把方才留出的额边碎发细细修整,将额前的碎发修成齐云形。

收拢发丝,发髻圆腴端整,人自神清气朗起来。

这纪娘子的人脉势力,非林娘子可比,今日也是见识了。

权势地位,果然是人的腰杆子。

若是自身没经营这些倚仗,只靠了夫家过活,生活中骤起波澜,便只能垂泪自暴自弃,自顾不暇了。

冯佩玉打开纪娘子的妆匣,挑了一只耀眼的鎏金累丝嵌和田白玉簪,横穿同心髻正中,左右鬓角又各斜插一枝点翠缠枝衔小珍珠簪花。

有金玉相映,又有翠色衬乌发,华贵不俗。

冯佩玉低头思索了一阵子,抬手给纪娘子描了个远山眉,眉尾微扬,显得眉眼舒展开阔。

又取了些绵胭脂,调了少许蔷薇蜜,从纪娘子面中落色,循着颧骨斜拂至鬓边太阳穴,由深渐浅,晕作梭状绯霞,双颊如芙蓉凝露。

因着发饰用了金色,到了贴花钿的时候,冯佩玉就没用那金箔花子,反而用了不起眼的银钿花子,贴在口角和鬓边,银亮的光泽显得肤光胜雪。

这装扮显得人清爽利落,神采飞扬,脸颊收紧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想当年,他就是个汴河巡检,最末流的从八品武职,是我阿爹寻了枢密使相公,才让他鲤鱼跃龙门,捡了个皇城司的差事。”

“从守汴河码头到守天子门户,他倒是一步登天了。”

纪娘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渐松,感慨起了陈年往事。

“娘子待人一片赤诚,是那人不识好歹,担不起娘子的厚爱,”

冯佩玉道,“这天子近前的差事多难得,旁人一辈子都肖想不来。”

“是啊,虽不及殿前司诸班直的将军们,能贴身护卫官家,但皇城司公事掌皇宫的门禁稽查,已是皇宫禁卫里很有体面的了,”

纪娘子说道。

殿前司班直,冯佩玉对着镜子愣了愣神,之前谢诏便是殿前司班直,人家都说,他是官家身边最贴身的禁卫。

故而才仗势欺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冯佩玉忿忿的想。

“那......娘子所说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想来也是个顶大的官职?”冯佩玉试探的问道。

“掌管殿前司全军兵马拣选和皇宫宿卫排布,仅位于殿前太尉了,权柄大的很。”

“方才我想了一圈,也就此人,能在皇城人员的调动上说上话。”

纪娘子继而笑道,“怎得阿玉对这些如此好奇?”

“奴家出身贫寒,从没听说过这么大的官,也没听说过皇宫的事,故而心向往之。”冯佩玉连忙掩饰道。

“娘子懂得真多,不愧是高门世家出身的娘子,就是比旁人见多识广,这些稀奇的事,奴家从未听过。”

好容易碰上纪娘子这么个熟知皇城事务的官眷娘子,冯佩玉忍不住想从她那里多套出些话来。

“能与官家朝夕相处,那这些将军们定是个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吧?且皇宫里当差,人人羡慕,应当比外面军营里舒坦的很吧。”

纪娘子与她说着话,心情也舒坦了些,横竖今日无事,便不由多说了几句。

“若是官家的贴身扈从,得宠的,自然是前程不可限量。”

“就如官家身边的殿前司班直,姓谢的将军,去年便从七品的武官直升到五品,做大理寺右少卿去了。”

“我阿爹宦海沉浮二十余载,才得了个四品的官,那个谢将军才弱冠之年,那往后前程长远着呢。”

才不是这样。

冯佩玉心里就好似有个猫爪子在挠,她气愤得很,她想教所有人知道,谢诏是因为陷害裴箱才当上这个大理寺右少卿的。

他才不是年少有为的将军,他就是个贱人。

“不过这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是非太多,反而不如外头枢密院的相公们过得自在。”

纪娘子纠正她道。

冯佩玉忙做出洗耳恭听状。

“去岁皇城里出了件稀奇事,”纪娘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明不白死了个齐王的女官,还有个内侍下落不明,事后官家大怒,直接把殿前都虞候发配到边疆吃沙子去了。”

“连带着梁都统,生生挨了四十军棍,在家将息了月余。”

“还有那个升了官的谢将军,说是官家的心腹,但不知怎得也挨了几十鞭子,浑身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纪娘子说道。

“当今官家仁慈,轻易不喊打喊杀的,这事真是稀奇。”

蒙将军向来与谢诏不睦,觉着谢诏仗着救过天子,便目中无人,从不与他们一起玩乐应酬,假模假样,清高的很。

故而那日谢诏受了罚,他立时便幸灾乐祸的回来说与纪娘子听。

冯佩玉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张着嘴露出迷茫的神情来。

这些事情,上次倒是没听蒙将军说起过,倒是新发现了。

只是,怎得和之前想的不一样。

裴箱死了,那日当值的武官居然受了罚,他们为何会受罚?难道并不是官家授意的?

但是明明裴箱一死,齐王便倒了台,官家便能理所应当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储了。

还有谢诏怎得也为此事挨了鞭子?

冯佩玉狠狠掐着掌心,想教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真是稀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似的,奴家今日陪着娘子说这会子话,竟比平生长得见识都多,才知这十九年都是白活了。”

冯佩玉捂着嘴笑道。

纪娘子也笑,微微偏过头,用衣袖遮着嘴说道。

“此事一出不过月余,齐王,当时的皇储便被贬到并州去了,然后官家的大皇子又失了神志,防火烧自家的宫殿。”

“哎,天家的事情,自古以来便是吉凶莫测,旁人无法揣测。”纪娘子感概到。

“回家的时候听我阿爹说,人人都议论此事与皇储废立有关,与皇储废立有关。”

“可我阿爹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曾说……有一件稀奇事……”

纪娘子顿了顿,似是觉着不该与一个梳头的娘子说这么多。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又看冯佩玉张着嘴,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无邪,又觉自己是顾虑太多了。

就是与她说了,估摸着她也是听不懂的。

“此事一出,掌兵事的枢密院的将军相公们,竟被换了一大批。”

“可这齐王也不掌兵权,素日里和枢密院也无往来,官家此举,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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