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斯家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一排百合,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中间几株月季亭亭玉立,深红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像天鹅绒般柔和。墙角还种着矮牵牛,紫色的花开着,花瓣中心是白色的,像一小丛星星。角落里有一棵苹果树,树干不粗,但枝繁叶茂,树梢已经探出了篱笆,伸到邻居家的院子里去了。朱莉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没有工具,没有魔杖。她只是蹲在那里。
伊万斯夫人从厨房的后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走到朱莉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愣住了。那排百合的叶子亮得不正常,那绿色是从叶子内部透出来的,像被一盏很柔和的灯从背面照亮的光泽。月季比早上多开了好几朵,花茎比原来粗了一圈。矮牵牛长出了新芽,那棵苹果树的枝头挂满了花苞,有些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伊万斯夫人转过头看着朱莉,看着她鬓边那朵幻色兰,幻色兰一直在变色,一会粉红,一会浅紫,有事还变成深蓝色。她笑了笑,“你一来,我这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朱莉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株百合花,含苞欲放的百合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拢翅膀。
莉莉从屋里走出来,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她走到朱莉旁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捆麻绳。“我妈说让你剪几枝带回去,插在宿舍里。”朱莉接过剪刀,看着花园里的花,她挑了一丛开得最好的玫瑰剪下来,用麻绳扎好,放进篮子里。
莉莉看着花园,伸出手指触摸着一支百合,它在朱莉身边好像更精神了,花瓣张得更开,颜色更白。“朱莉,你真的能让花开得更好。”
朱莉低下头,“不是我,是它们自己想开。”
莉莉把篮子挎回手臂上,站起来。伊万斯夫人已经回厨房了,烤肉的香味从窗户飘出来,和花园里的花香混在一起,让人胃里暖暖的。朱莉从花圃边上站起来,“走吧。帮你妈做饭去。”她跟在莉莉后面走进厨房。伊万斯夫人正在把烤牛肉从烤箱里端出来,金黄色的肉汁在烤盘里滋滋地响。朱莉走到她旁边,“阿姨,我来切面包吧。”
伊万斯夫人看着她,伸手把面包和刀递给她。“会切吗?”朱莉点头。她拿起刀,切得很慢很稳,每一片厚度差不多。
伊万斯夫人看着她切面包的样子,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伊万斯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好孩子,你在家也常切面包吗?”
朱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常切,切给弟弟妹妹吃”。
伊万斯夫人把手放在朱莉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朱莉切完了最后一片面包,把刀放下。她看着案板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面包片,在伊万斯家的厨房里切面包,和在孤儿院的厨房里切面包,有什么不同?也许是窗外的阳光,也许是烤箱里烤牛肉的香味,也许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金发的女人。她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小口。
莉莉站在她旁边,也拿了一片。“好吃。”
佩妮的房间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皂的味道,床铺得很整齐,淡粉色的床罩上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相框是翻过去的,好像这个屋子的主人并不愿意看到里面的内容。朱莉好奇地把相框扶起来,这是一张麻瓜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小姑娘并排站着,一个红头发,一个金发,大的大概七八岁,小的六七岁,红头发的在笑,金发的表情拘谨,嘴角拉得很平。照片不会动,她们的笑和拘谨凝固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
朱莉站在床边,手指碰了碰床罩的面料,柔软的棉布,洗过很多次了。她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在她身下微微凹陷。窗外科克沃斯的街道已经很安静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想起西里斯现在应该在学校,不知道在宿舍还是在禁林夜游,是不是也有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莉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那张不会动的照片旁边。“我妈让你喝,说帮助睡眠。”
朱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牛奶的温度刚刚好,微热,但不烫嘴。她把牛奶杯放下,“莉莉,我住在这里,你姐姐不会有意见吧?”
莉莉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又沉了一点。她低着头,手指交缠在一起,“她不在家,她不知道你来了。”
朱莉盘着腿坐在床上,“她知道你带朋友回来会生气吗?”
莉莉沉默了片刻。“她会生气,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她斟酌着怎么解释,“她讨厌魔法,讨厌霍格沃茨,讨厌我是个巫师。她希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妹妹,和她一样上普通的学校,以后做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人生。”
朱莉碰了碰她的手指,莉莉的手指在她的触碰下慢慢松开了。“她是我姐姐,我希望她好。她不理我,我也还是希望她好。”
朱莉看着她。“莉莉,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
莉莉点点头。她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你睡吧,明天我妈说要做煎饼,她做的煎饼比霍格沃茨的好吃。”
她站起身,走的时候关了灯,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朱莉钻进被子里躺好。佩妮的房间,佩妮的床,佩妮的被子。她在心里对那个不认识的姐姐说谢谢。
伊万斯先生带她们出门钓鱼,科克沃斯是个工业小城,河水污染得厉害。其实伊万斯先生没抱什么希望,主要是让两个女孩出去玩。
她们沿着河堤散步,莉莉忽然转过身,指着一条窄窄的巷子。“那就是西弗勒斯住的地方,从那条巷子进去,走到最里面。我以前来过,只有一次,但没进去过他家。”
朱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两侧的房子挤在一起,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窗户都很窄小,许多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看不出里面有没有灯。“这里看上去比孤儿院还破。”朱莉说,“孤儿院好歹在伦敦,虽然经济上不尽人意,但是环境不错,至少外墙和玻璃都能定期维护。”虽然孩子们的衣服是旧的,床单是补过的,但院子里总是有阳光。这里没有阳光,巷子窄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只能从屋顶之间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朱莉掂了掂脚,问:“斯内普在家吗”。
莉莉摇头,“他家里——不太好。与其回来为他爸妈的事烦心,不如眼不见为净。”朱莉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不想家,是家不想他回来。
她看着巷子深处那扇掉了漆的黑门,“各人都有各人的苦。”
莉莉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右手托着下巴,表情很沉静,仿佛在思索什么。“朱莉,你在想什么?”
朱莉说:“我在想,每个人的来处都不一样。有人从花园里来,有人从垃圾堆里来。但来处不重要,去处才重要。”
莉莉看着她,她褐色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
朱莉也笑了,“从我被匕首划了脸以后,差点毁容的人,都特别会说大道理。”
莉莉没有笑,攥着朱莉的手握得更紧了。
复活节假期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漏进格里莫广场12号的客厅,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坐在沙发上,他的儿子奥赖恩站在窗前,背对着光。奥赖恩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疲惫很清晰。“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女记者,叫什么丽塔·斯基特的。来找过我。她想从我这里挖出点什么。”他停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看着沃尔布加,“瞧瞧西里斯干的好事,把记者都招来了。”
沃尔布加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哼,她什么都挖不出来,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珀勒克斯坐在阿克图勒斯对面的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邓布利多把那个女孩保护得太紧了,这不正常。”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阿克图勒斯的拐杖在地毯上顿了一下。“西里斯什么时候回来。”
奥赖恩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阿克图勒斯没有看他,奥赖恩说:“他不回来。”
阿克图勒斯的拐杖又顿了一下,地毯下面的石板都被敲出一声闷响。“不回来?他不回来,他去哪?他姓布莱克,他流着布莱克家的血。他不回来,他能去哪?”
沃尔布加的手指在扶手上收得更紧了。“他有地方去,波特家,那个女孩家,那个丫头的孤儿院。”她说“那个丫头”的时候,咬牙切齿,恨不能撕下一块肉来。
珀勒克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邓布利多给那个丫头出了生活费,我听说了。邓布利多从自己的收入里拨了一笔钱,一个校长,为一个学生单独出生活费。这不正常。”
沃尔布加的嘴唇动了一下,“邓布利多一向爱管闲事”。
阿克图勒斯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老了,腰已经没有那么直了,脊背微微弯着,让拐杖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西里斯不回来,就让他不回来。布莱克家没有求着谁回来的传统,但是那个丫头,邓布利多为什么护着她?她有什么值得邓布利多护着的?”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云遮住了太阳,客厅里暗了下来。沃尔布加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大门开了,有风灌进来,吹动了那些沉重的天鹅绒帷幔。阿尔法德·布莱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旅行箱,大衣上沾着法国的尘土。他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着客厅里的人——阿克图勒斯、奥赖恩、沃尔布加、珀勒克斯、西格纳斯……他挨个看了一圈,把旅行箱放在脚边,然后开口了。“我只是去了法国一趟,回来就听说了一些事,你们把西里斯怎么了?”
沃尔布加的冷冰冰地说:“我们没把西里斯怎么样。”
阿尔法德笑了笑,他把旅行箱从脚边拿起来放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把西里斯怎么样?我一下船就被那个招人厌的女记者堵截了,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沃尔布加咬牙切齿地回答:“那是丽塔·斯基特,一个专门挖人隐私的记者,她想从布莱克家挖出点什么。是西里斯,他干的好事,惹来的麻烦!”
阿尔法德靠着茶几,看着沃尔布加。“西里斯惹了什么麻烦?”阿尔法德的目光从沃尔布加脸上移开,落在奥赖恩脸上,“他交了个女朋友,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女孩,你们觉得她配不上西里斯。然后呢?你们去找她了?你们去威胁她了?”沃尔布加的脸白了,阿尔法德目光定在她脸上:“你们去找那个女孩了,你们两个成年巫师,去找一个未成年的学生,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多威风啊。”
沃尔布加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几寸,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深痕,“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阿尔法德打断了她:“她做了什么?她爱西里斯。她也爱着另外六个男孩,但她把周五给了西里斯。她知道一周七天,每一天都有一个人需要她,她就去了。她不是想抢,只是想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西里斯因为你们做的一切,彻底不回这个家了!”
奥赖恩终于从窗边走过来,他看着阿尔法德,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阿尔法德,你不知道——”
阿尔法德看着奥赖恩,“我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那个女孩被贝拉特里克斯用匕首划了脸?不知道她差点毁容?还是不知道她收了邓布利多给的生活费?奥赖恩,西里斯不回来,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沃尔布加站在翻倒的椅子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阿尔法德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有孩子。西里斯是我最疼爱的……你去找那个女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你想怎么保护自己。她是个孤儿,你们去找她的时候,她连——一个能站出来替她说‘你们不许碰我孩子’的人都没有。”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抖了一下,很快压住了,他看着沃尔布加,“那女孩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唯一的错,就是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没有人替她撑腰。”
阿尔法德从墙角拿起旅行箱。“我来不是为了吵架。我来,是为了看看这个家还有没有救。现在看来,没有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