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猎猎,不多时忽然下起了小雨。
雨拍打着窗边,屋内蜡烛摇晃了几瞬。
师青禾捂着闻湛的嘴,再也听不见那阵细微的脚步声。
那群人她看过,少说也有七八人,个个高大魁梧,拳头大的好像一拳头下去就能打死人,她和闻湛两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扛得住他们一拳。
从卫家逃出来已是侥幸,不过是有她被挟持在手,卫家的人不敢追。
可现在的危险不一样。
就她这细胳膊细腿的,闻湛身体不好,这些日子跟着来回折腾,师青禾看得出他身体有些撑不住。
真要是对上,胜算不大。
她看了眼窗,当下有了主意,又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落在耳朵上,闻湛呼吸沉了沉。
师青禾压着声音,“这里是二楼,离地不远,我们直接从楼下跳下去。”
她的手捂着闻湛的嘴,他的变化师青禾很清楚,他一个文官,现在身边没有亲卫,又许久没出过城。
看来他心里不必她冷静多少。
二楼是不高,可跳下去也是个问题。闻湛抬手想拿开她的手说话。
师青禾一把又捂了过去,“从现在开始听我的,趁他们还没来,我们从二楼跳下去,直接跑。”
话头被生生截断,闻湛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她从床上拉起来,冲着窗户就跳了下去。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拉扯的失重感昏了神。
闻湛本能伸手揽过她的腰身,将自己垫在了她身下。
两人急速下坠,风声混着雨擦过耳边,师青禾被他护在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除了风声雨声,她好像还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窗下是已经湿透的粮草,两人砸在上面,一声闷响。
头顶上,那群人已经冲进了屋子。
见床上没人,里面一人立刻瞄准窗户,趴在上面朝着外看,月色朦胧中只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目光一凛,冲着后面大喊,“老大,他们在那里!”
师青禾拉着闻湛就朝外冲,听到这声大喊,暗叫一声不好。
脚下步子更快了。
两人逃到一处密林,天已经蒙蒙亮。
师青禾找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安顿了下来,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颤抖着手摸了一把额角的汗,“…这里应该安全了。”
这一抹让原本不干净的脸上又添了一把泥。
……
洞壁火影重重,照亮里面的两道影子。
闻湛朝火堆里面丢了一根柴,激起一阵“噼啪”响,星星点点四散飞舞。
粮草虽然缓了不少冲击,但他还是受了不少力,尤其是胸口那一块。
“咳咳咳…”
一阵急喘的咳嗽声突兀在山洞内响起。
师青禾烤火的手一顿,转头就看到闻湛脸色涨红,捂着胸口咳的厉害。
她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给他顺背,“没事吧?怎么突然咳成这样?”
“…我没事…”闻湛渐渐平缓了不少,但手还捂在嘴边,声音颤了颤,“我只是被烟呛到了,一时间没顺上气…”
见他平静了不少,师青禾也松了口气,“那你离远点,别再呛到了。”
山洞不大,燃了火堆取暖,整个洞里也就她刚才在的地方烟雾比较少。
师青禾拉着他到她这一边,两人挤在一起,倒是暖和了不少。
她坐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抬头去看洞外,雨势比刚才还要大。
师青禾看的出神,像是喃喃自语般出声,“这雨下的可真及时。”
这片林子密,又下了这样大的雨,那群人应该找不到他们。
只是他们也被困在这里了。
“是很及时,还很凑巧。”闻湛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随后有转向身边人的侧脸。
昏黄的火光中,他看见她眼尾隐隐显出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很淡,几乎看不见。
师青禾忽然想起驿站,随口一提,“闻大人,你知不知道今晚那壶茶里面有迷药,我们都喝了却没事,看来那些人是遇到了什么骗子拿假药糊弄他们。”
洞内沉默了半晌,闻湛淡淡应:“不是假药,是我换了茶水。”
师青禾一怔。
“换了?”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有系统所以把东西对自己不起作用,可是后来闻湛被她叫醒,她以为那药是假的。
谁知道闻湛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换了茶水,她扭过身看着他,眉头紧蹙,“你早就知道驿站不对劲?”
闻湛没出声,算是默认,他是一早就察觉到了驿站的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师青禾有些不懂,他明明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还要进去。
“不进去我们就要露宿在外,周围是密林,这地方常有野兽出没,我们如果在外面指不定遇到什么,相比之下,驿站比外面要安全。”
这片林子他之前来过,里面野兽不少。
但驿站却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样子。
桌子上有不少刀剑留下的痕迹,桌椅也摇摇晃晃的,像是之前被打烂过又修好。
他去换的时候刚巧看到她出去找那个店小二打听情况,而那个点小二的反应很奇怪。
而他也知道她一定憋不住会来找他。
那群人找不到师青禾的人,一定会对他下手,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会听到那些人的对话,还回来找他。
师青禾可不觉得驿站比外面安全,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野兽可没脑子,也不会做下药这种事。”
“吼——!”
话音刚落,一声厉吼冲破天际。
师青禾咽了咽口水,朝着闻湛挪了挪。
它们虽然没脑子不会下药,但可是会吃人的。
只是可惜了,马车和马都在驿站,现在估计都被那群人给独吞了。
闻湛说如果坐马车还有两日就能赶到了,和那个店小二说的一样。
但现在没了马车,只能走着去了。
天色已近黄昏,洞外雨势淅淅沥沥,渐渐有了停下的势头。
洞内,师青禾昏昏欲睡,蜷缩在一隅阖上了眼。
火堆偶尔跳出零星几个火点,烟雾缭绕,依稀也有熄灭的趋势。
闻湛双眼紧盯着洞外,他看了眼刚睡着的师青禾,有些不忍心叫醒她,但也没办法,他们现在必须走。
师青禾刚睡着迷迷糊糊的,便感觉有一道力量推了自己几下。
“...醒醒,外面雨差不多停了,我们该走了。”
师青禾迷糊的脑袋听到这样话一下清醒了许多,她揉了揉眼,“现在?”
闻湛嗯了一声,随后抓了一把土,撒在火堆上,“我们能跑出来也多亏这场雨,这片林子密再加上下雨,山路不平,那群人找不到方向,只是同样的,野兽也需要避雨。”
“现在雨快停了,那群人不一定进林子找,但是野兽一定会出来找食物,而我们两个在这里就是他们眼里最诱人的东西,必须趁着天还没完全黑,赶紧离开这里。”
师青禾还从没想到这一点,那群人因着这场雨和林子里野兽的缘故,不敢贸然追进来,但是这里可是那些野兽的地盘,他们两个在这里是外来者也是它们眼中的食物。
她顿时清醒了大半,抬头看向外面,雨还未停,竟然出了太阳。
两人出了山洞,师青禾跟在闻湛身后走。
他们跑进了深山,难怪那群人不追。
索性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一些温驯的鹿和兔子,没遇到什么凶猛的野兽。
要不然凭借他们两个,估计也有那些野兽饱餐一顿了。
他们一刻都不敢停,闻湛在前面开路,师青禾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天还没完全黑,两人终于出了林子。
师青禾这才敢长吁一口气,“终于赶在天黑前出来了。”
她转向一旁灰头土脸,活像刚从泥地里出来的闻湛,想问他接下来走哪个方向。
结果看到他的一瞬间,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闻湛下半身泥泞不堪,脸上更是没好半分。
相比闻湛,她就好了许多。
大半都是他在前开路,师青禾躲在他身后,出了鞋上是泥,身上倒是干净不少。
晚风拂面,蹙了许久的眉终于得到舒展,他看着面前止不住笑的人,像是感染般一抹淡笑拂过,“有那么好笑吗?”
师青禾堪堪忍下笑意,但还是扭过脸,冲他摆了摆手,“...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只是觉得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心里高兴才笑的,闻大人,我不是笑你,你不要误会...”
“没误会。”闻湛眉眼无奈。他没误会她,她就是笑他。
紧绷的情绪在此刻得到化解,只是眼下天快黑了,他们还要找个地方落脚才行。
两人又走了很长一段,才终于看到了几户升着炊烟的人家。
上前一段说辞,编了一段夫妻出外探亲,却迷失了方向的故事。
师青禾本来想说他们二人是兄妹的,但被闻湛抢了先。
她只好闭了嘴。
有过前几次的经验,现在闻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心里对他的信任多了不少。
只是这户人家屋子太少,只有一间屋子,要不就只能睡柴房。
两人对外是夫妻,能有落脚的地方已经足够了,也不挑三拣四,一间屋子就一间屋子。
...
屋子收拾的很干净,这户人家只有两个老人在家,闲聊之余老人家说儿子被征兵了,他们只有这一个儿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村子里很多健壮的男丁都去了战场,所以这里大半都是一些老人和孩子。
填饱了肚子,换了新衣。
师青禾伸了伸胳膊,感觉浑身像散了架,手脚沉重。
她和闻湛说了一声就先进了屋。
只是刚进去瞌睡就散了大半。
她才发现屋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床被褥,虽然他们对外说是夫妻,可到底是假的,她还是一个有夫之妇。
这户村子并不富裕,青壮男子都被征了兵,剩下的一些人都是靠着一些零散伙计过活。
屋里的这床也是他们仅有的一床被褥。
正当她挣扎之际,闻湛怀里抱着东西进了屋。
师青禾看到他手里的被褥,顿时瞪大了眼,“大人,这是...?”
闻湛:“隔壁那家的老太太只有一个人,我给她劈了一些柴,她就借了我这个,我说我是身体不好,受不了寒。”
说着他把被褥铺在地上,“不过凑合一晚,等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了。”
师青禾这才也安心上了床。
仰躺在床上,睁眼一片漆黑,屋内的烛火早已经熄灭。
方才还有些许睡意,现在躺在床上竟然多了不少清醒。
窗外月光倾洒,微微撑起一片朦胧的暗光,她甚至还隐约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片蜘蛛网。
这东西半夜应该不会爬到她这边来吧。
师青禾睁着眼睛平躺了一会,感觉离那片蜘蛛网有些近,不禁朝外围挪了挪身子。
转个身朝向外侧,入眼便是已经阖眼休息的闻湛。
微弱月光映在他脸上,往日锋利的面容如今柔和了不少。
她还是害怕蜘蛛会突然落在她身上,忍不住又挪动了几下。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突然出了声,“怎么了?”
师青禾诧异的朝地上看,“你还没睡?”
闻湛撑起身子,挑眉一笑,“没睡沉。”
没睡沉就是快要睡了被她给吵醒了。
师青禾有些尴尬的捏紧了被角,伸出一只手指着一个方向,开口解释,“那里有个蜘蛛,我怕它半夜掉下来。”
闻湛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借着微微月光,看到了散着光的蜘蛛网。
随后掀开被子,绕过床角,一把扯下墙上的蜘蛛网。
随后拿着蜘蛛网转身出了门。
等他再次进来,师青禾看到他的手湿着。
一场小小风波过去,她还是睡不着。
犹豫半晌,片刻后,试探性开口,“...闻大人,你睡了吗?”
黑暗中,响起一道声音,“没有。”
他在等她开口。
师青禾定了定神,侧过身,问,“大人,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庄子那里?”
闻湛沉默几息,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一声反问,“不是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吗,怎么还叫我大人?”
师青禾:“现在这里没别人。”
闻湛忽然撑着脑袋对上了她的视线,嘴角似笑非笑,“确实没别人,可称呼这东西有时候不过一个顺嘴,你叫不习惯我的名字到时候漏了馅,也是麻烦。”
师青禾神色一怔。
他说的是有道理,下意识的本能有时候快的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她张了张口,“...那好,阿湛,还有多久能到?”
闻湛眼眸一弯,心满意足又躺了回去,双手撑着脑袋直直看着房梁,“按一开始算,坐马车还需要两天,但现在马车没了,我们徒步走过去应该是要四天。”
还要四天,要是马车还在,这会应该早就已经到了。
师青禾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她回想起这几日的种种,好像大梦一场。
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灵越腹中胎儿的死,还有金嬷嬷落下的钱袋,以及联系不上的系统。
都在她脑中盘旋,她总觉得这件事应该和系统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