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满。
入夜以后,一轮圆月从东南缓缓升起,澄净的月光洒满乡间小路,连沉沉夜色都浸了几分温柔。
密室里,秦风昂起脑袋,眯着眼打量了青年一会儿,看着看着,眉头就忍不住皱成了“川”字。
那日楚郁离离开时,特意通知自己下次见面会带来一份“大礼”,因着这层缘故,秦风一连好奇了好些时日。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可楚郁离却迟迟没有动作,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把礼物拿出来的意思。
难不成是在故意耍他?
仿佛猜中了他心中所想,楚郁离似笑非笑地扫了刑架上的人一眼,低低唤了一声:“卓翼。”
话音才落,狭长的走道尽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秦风的心也如擂鼓般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陡然从洞口冒了出来。
“阿……阿荷?”
秦风目光一震,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他看了好一阵子,面前的女子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除了身形消瘦了一些之外,与从前一般无二。
刹那间,一股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压得秦风几乎喘不上气。本想开口询问王荷这段日子过得怎样,可嘴巴张了又张,竟是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荷按下心中的惊惧,一步步挪到刑架前头,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双颊,抖着嘴唇问道:“你……你不是去了梅州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日李如意说过的话仍在心头萦绕不绝,可王荷却始终不敢相信,不曾想,今日居然真的会再次见到秦风,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在她的记忆里,虽然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也难添两件新衣,但丈夫总会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二十多年来,一向如此。
哪曾像如今这般,身上的衣服脏乱不堪不说,就连头发也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定睛一看,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还有一些结了痂的伤口,看得人不忍直视。
“阿荷,你站远些,我……”男子口中的话倏尔一顿,须臾,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我身上脏。”
此话一出,王荷眼中的泪意反倒愈发汹涌,摇了摇头,不管怎样都不愿意放手。
见此,秦风也不再强求,只问:“你怎么会找来这里?还有,”他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神色一下子焦急起来,“石头,石头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他现在怎么样?”
王荷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这才开始把前些日子的遭遇慢慢说给他听。
“家里一切都好,石头已经睡下了,我怕被人发现,没敢叫他过来……”
安静的密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其间还夹杂着几道难以掩盖的呜咽。
楚郁离收回目光,走到不远处的桌前坐了下来,拎起茶壶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下,在杯中慢慢形成一个漩涡,青年没有急着饮下,只低眸默默瞧着。
另一头,王荷仍在不停地揩着眼泪:“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秦风看得揪心,正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头,可才动了一下 ,手腕就触上了一抹冰凉,连带着身上的铁链也发出一阵叮铃咣啷的碰撞声。
“阿荷,”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旋即故作轻松地冲眼前人笑了笑,道,“是我自己非要这么做的,如今所有的后果当然也要由我承担,如何怪得了你。”
“时候不早了,石头夜里醒了找不着娘亲会害怕的,快些回去吧,没事的。”
王荷点点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复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莫哭了,石头该醒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待到耳边彻底没了动静,秦风才不舍地说转过头来。默了片刻,他面色复杂地看向桌前的青年,突然开口道:“是我小瞧了你。”
上回听楚郁离说要对付高昌黎时,秦风只当楚郁离是在痴心妄想——高昌黎多年以来稳坐司礼监掌印之位,权势滔天,又深得帝王信任,身为礼部侍郎的自己都被高昌黎玩弄于股掌,更勿提楚郁离这个无足轻重的钦天监正。
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将自己的妻儿从高昌黎手中顺利救出。
青年弯了弯眸,把茶盏凑到嘴边轻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日大人三番五次地推辞,无论如何都不愿把真相告诉楚某,想来是心中存有顾虑,既如此,那楚某只好先替大人解决了后顾之忧。”
“不知现在,大人可还愿意将科举舞弊的事实说与楚某?”
从他被关入这间密室起,青年就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自己的目的,如今数月过去,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秦风垂下眼睫,目光渐渐变得涣散。曾经被他刻意封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此刻全都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盯着墙上晃动的黑影哑声回道:“十多年前,我还只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榆木疙瘩。”
秦风出生于临川县一个偏远的小乡村,幼时家境贫寒,为了凑钱供他读书,父亲母亲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就连家中唯一的山羊也狠心卖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被寄托了多少希望,所以丝毫也不敢懈怠,每日拼了命的读书,不仅白日听讲格外专注,就连晚上也不肯休息,有时公鸡都打了三遍鸣,他仍伏在案前钻研书里的句子是何意思。
如此用功之下,他的文章也作得颇有灵气,书院里的夫子看了无不点头称赞,同窗也时常打趣他道:“咱们临川县恐怕要出个官老爷了,苟富贵勿相忘,秦兄以后仕途通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窗。”
明眼人都听得出这些话只是随口的恭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毕竟临川县已经许多年没出过官老爷了,偏偏秦风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那只是同窗故意调侃我的话罢了,当不得真,可我不甘心,”说到这里,男子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骤然亮了一瞬,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不甘心就这么认命!”
他是小地方的学子,既没有名家大儒教导学业,也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能够承蒙祖上恩荫,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考中,否则,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父母亲人?
想通了这一点过后,秦风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终日只把自己埋在一间狭小的、堆满了陈旧书册的屋子里,有时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秦风二十七岁时,终于从临川县考到了蜀国的皇城——燕京。
想到过去,秦风眼里不由多了一丝怀念:“传胪大典那一日的场景,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记忆犹新。”
那是个春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方至清晨,大殿两侧就跪满了及第的新科进士,秦风也赫然在列。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人就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绛纱袍,神情威严地坐在大殿中央,接受着众人的三跪九叩。
秦风说不出自己是何心情,只盯着脚下的金砖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传胪官喊到他的名字,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在那之后,他就正式成了那年科考的探花郎,而且是蜀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探花郎。
因着这一层缘故,当“三鼎甲”戴着御赐宫花游街时,街道两旁的百姓口中议论最多的反倒成了秦风,连队伍中间的状元都被他压了一头。
“后来,我就进了翰林院做事,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明白,学识的深浅在官场中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听到这里,楚郁离睫毛一颤,把放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桌上,竖起耳朵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时我初入官场,什么也不懂,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行,人情世故更是半点不通。”
殿试上出了一位年轻的探花郎,不仅才学出众,而且长得更是一表人才,这事不消一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是以翰林院的同僚们见了秦风,大多都扬着笑脸亲切以待。
那些个前辈也对他多有照顾,除了在公事上耐心指导自己之外,平日也十分热络地招呼他去酒肆喝酒。可秦风素来不爱参加这样的筵席,也不想下了差后还要与人曲意逢迎,所以每次都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一次两次,渐渐的,再也没有人邀请过他,原先热情的前辈和同僚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模样,全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后来甚至还把他打发去了修书处,做些抄录和校勘之类的杂活。
“一帮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像是想起了极其痛恨的人,秦风狠狠啐了一口,连身上的伤口都忘了疼,只一个劲儿地骂道:“每次一到干活的时候就找借口各种躲懒,拉帮结派倒是殷勤得很,怪不得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都毫无建树!”
一瞬间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任谁也无法轻易接受,秦风因此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但很快,他就从失意中走了出来。
不就是坐冷板凳吗,大不了多熬几年,反正他还年轻,不愁以后没有升迁的机会,十几年的科考都熬了过来,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想着,秦风又在翰林院中熬过了五六个年头,眼见着周围人步步高升,而自己却始终在原地打转,两相对比之下,秦风急得鬓边都多了几绺白发。
或许是上天不忍叫有才之人埋没,又是一年乡试,礼部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秦风这号人,把他推举成了乡试的主考官。
“得到诏令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这可是整个翰林院挤破了头皮都想要的肥差。“秦风欣喜地说道。
“若能顺利完成这份差事,别的不说,至少能在那些老东西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但,”男子的声音忽地沉了下来,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爬满了悲凄,“我没想到的是,阿荷竟会在此时染了重病。”
王荷自幼身子就比不得旁人康健,这些年来,为了让自己能够专心学业,更是一手包揽了家中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日复一日的操劳之下,偶尔有个头痛脑热也是实属正常。
秦风也是这般想的,所以照例去药铺为她抓了药,可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汤药也喝了一碗又一碗,王荷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到最后,竟是连榻也下不得了。
“我慌了神,火急火燎地去请大夫,但那些大夫号过脉后,也不提该如何诊治,只对着我摇了摇头,更有甚者,才看了病人一眼,就直接就劝我早做打算。”
“短短一月过去,阿荷就消瘦得不成样子,我不肯也不敢相信那些大夫的话,转头去请了别的大夫过来,可我请你燕京医馆里的所有大夫,得到的答案也还是那样。”
“就在我走投无路之时,高昌黎出现了。他……”男子羞愧地把脸埋了下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他要我在乡试中给人放行。”
楚郁离抬眼问他:“你答应了?”
“是,”秦风痛苦地闭上双眼,叹道,“我答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