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去摘两把紫苏叶回来，你爹晚上炒螺蛳吃！”
丁银香提了扫帚在扫院子，正好看见段春山从堂屋出来，停手插了腰喊道。
她本来想让段满月去摘的，可日色西沉，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姑娘家的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这不就盯上段春山了。
紫苏炒螺蛳可好吃了，段春山也爱这口，听了也连忙答应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
凌霜爱粘着段春山，一向是段春山去哪儿，他就像个跟屁虫般跟到哪儿，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两人提了个小竹篮子，踩着夕阳余光出了门，大花狗甩着尾巴跟在后面。
不远处挨着野林子的溪边就长了几丛紫苏，还没走近就瞧见了，一大片紫红色藏在暖红的暮色中。
走近两步就闻到扑鼻的香，紫苏的香浓郁、独特，去腥很好使，煮鱼、烤肉都不错，当然了，炒螺蛳也好用。
“诶，瞧着有人来摘过。”
靠溪沟那片紫苏缺了一个小口，显然不久前有其他人来摘过。
凌霜提着篮子点头，却没有动手摘，都过了一天了，他还记着那只大肥虫呢，现在看到花啊叶的就犯怵，生怕里头藏着虫。
段春山发现了，也没说穿，想着凌霜过两天大概就忘了。
“炒螺蛳要不了太多紫苏叶，我一个人摘就好了，你在旁边等我！”
他弯下腰拨开那片紫苏，然后掐着嫩尖摘。
春天万物复苏，连紫苏也是刚冒了新芽。这时候的紫苏嫩得很，味道也不似夏天那么冲，一面翠绿，一面紫红，满是清香。
没一会儿他就摘了一把，整整齐齐收进篮子里。
“诶！段春山，那边好像有两颗笋子！我去掰了！”
溪沟对岸稀稀疏疏长了几枝竹子，靠水有两只笋子冒了尖，是粗壮的毛笋。
段春山抬头看去，也瞧见了。
他说道：“去吧，正好上回掰的笋子今儿用来炖蚌肉呢，再掰两只回去放着，啥时候想吃就能吃上。”
凌霜点头，踩着溪石跳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抱着两颗肥笋子回来。
段春山趁这会儿功夫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新摘的紫苏叶一一洗了个干净，又重新整整齐齐放回篮子里，水从竹篮缝隙里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放里面吧。”
段春山伸了伸篮子，示意凌霜把笋子放进去。
笋子也不急着剥，剥出来容易坏，就这样能多放几天。就是笋壳毛毛刺刺的有些扎手，凌霜就拿了一会儿，手心都红了。
段春山说完话，也不等凌霜伸手，直接把他手里的笋子拿过去塞进了篮子里。
“小咪！走了！回去了！”
朝林子里喊了一声，跑去撒欢的大狗又甩着尾巴跑回来了，吐着舌头跟在后面。
两人回了家，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
“哇，好香啊！和上次喝的骨头汤是不一样的香！”
段春山知道，这是蚌肉锅子炖好了。
他说道：“应该是蚌肉炖好了，想吃可以去尝尝。”
凌霜早就迫不及待了，欢呼一声就跑了进去。
“阿叔阿叔！蚌肉锅子好了吗？我帮你试试味道吧！”
馋得很明显了，其他人也早看出来了，神仙人物般玲珑好看的凌霜，竟是个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可怜人，什么都要尝一口，一盘子拌野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段成喜欢看他吃东西，也不为别的，可能就是厨子遇到知音，尤其每次凌霜吃完都要大夸特夸一遍，夸得段成很满足。
中年汉子嘿嘿憨笑了两声，连声说好，然后取了两个空碗舀汤。
一个是凌霜，一个是蓁蓁的。
这也是家里独两份的待遇了！
小砂锅炖的汤，揭了盖子就是一股子裹着鲜香的白雾铺面，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小泡，汤色微微发黄，还能看到一个个滚破的金色油星子。
锅里加了蚌肉、还有切成片的腊肉、火腿，和切小块的毛笋一起炖。
毛笋子厚实鲜嫩，做汤最好。
蚌肉处理起来麻烦，开壳取肉去腮，要用力揉搓着清洗，洗好几遍才能洗去表面的黏液，要是有粗盐、面粉，也可以抹上一块儿搓洗，但盐巴米面都价贵，没几家舍得这样耗费。
洗净还得拿刀背捶打斧足，要拍得松散，不然吃着嚼不动。
去腥是最重要的一步，好多人就是难在这儿，怎么做都腥，加了猛料也腥，一来二去就不爱吃了。
不过段成是做菜的好手，去腥自然有他的法子，做出来是吃不出半点儿腥味的，就剩一个鲜。
“尝尝看吧，看还差不差什么佐料？”
段成给凌霜递了一碗，然后招呼抱着大咪呼噜毛的蓁蓁，让小孙女也来尝一口。
娃娃还小，得当爷爷的端着汤碗一口一口喂。
“好吃！好好吃！特别好吃！阿叔你太厉害了！”
除了这个，凌霜也没别的答案。
段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眉毛也挤成一团。
丁银香拍了丈夫一巴掌，说道：“行了，孩子给我喂。你去炒螺蛳吧，小霜他们都把紫苏摘回来了。今儿也不早了，早点儿弄好早点儿吃饭。”
段成点头，把手里的碗递给丁银香，蓁蓁嚼嚼嚼吞了，然后学着凌霜的样子拍拍手奶声奶气喊道：
“好吃！好好吃！特别好吃！爷爷你太厉害了！”
“啥好吃啊？”
恰好段茂林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抱起地上的蓁蓁玩了两下飞高高，又憨憨逗道：
“闺女，吃啥呢！给爹也吃一口！”
蓁蓁吃得正开心呢，突然两脚离了地，紧接着还飞了起来，吓得哇哇叫。
“段茂林！你要死啊！你一天不逗她，你皮子痒是吧！”
丁银香瞪他，想伸手捶两把，可小孙女还在这憨爹手里，真动手又怕摔了她的宝贝小心肝。
段茂林只好把蓁蓁放下，摸着后脑勺说道：“娘，我就逗逗她，我还能真和孩子抢吃的啊！”
丁银香没好气瞪他一眼，这下是更想捶了，可小蓁蓁已经扑进她怀里，又腾不出手来。
林秀娘进来了，一巴掌拍段茂林肩头，温温柔柔一张脸看向他，说的话却不甚温柔。
“当爹的人了，也没个正经样！你要没事做，就去帮爹烧火！”
林秀娘是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和家里其他人说话都细声细气，一向好脾气，也只有对着段茂林才偶尔横眉怒眼。
丁银香还笑话呢，狠狠念了一句：“该！”
段茂林“啊”了一声，摸着脑袋委屈喊道：“媳妇，我才劈完柴呢！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那边段成也说道：“行了！我这都做好了，哪个用你瞎忙活！行了行了，摆桌吃饭！”
段春山早把桌子板凳摆开了，碗筷也洗好了。
蚌肉锅子直接就着砂锅端上了桌，又是一大盘紫苏辣炒螺蛳，颜色好看，味道也刺激，光闻着就要流口水了。
不过这螺蛳太辣，小孩子吃不了太多，段成还做了个清淡的肉丸子汤，加了切成条的蛋皮和青菜，也是鲜美。
几样都是荤的，总得来个素的刮刮油，所有又多做了一盘清炒菜心。
段春山用竹签子插出螺蛳肉喂给凌霜，期待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只要是吃的，在凌霜这儿就一个答案。
好吃！
他连连点头，也不嫌吃着麻烦，学段春山挑螺蛳肉的样子，又吃了几个。
这顿饭吃得肚儿滚圆，那么大一锅的蚌肉也吃得七七八八，凌霜还去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消食才睡觉。
之后一连下了几天淅淅沥沥的雨，第四天才放了晴。
这天镇上来了人，是两个量地的官爷，村长亲自招待着。
两位大人忙活半日才定下尺寸，拿着画了草图的稿纸给段春山看，“这就是这块地的尺寸了，算下来一两八十文，你再看看吧，觉得合适就给你办契书了。”
这和段春山预料得差不多，他拿着图纸问一旁的凌霜，“你觉得怎样？”
凌霜连图纸都看不懂呢，又不认字，只点着头说：“你觉得好就好，我听你的。”
村里难得来镇上的官爷，周围有不少村民看热闹。
有个和段春山差不多年纪的汉子调侃打趣：“春山，你自个儿买地盖房子，问旁人干啥呢！”
段春山只说：“凌霜不是旁人。”
汉子笑得更大声，倒没有恶意，就是相熟同辈间的笑闹打趣。
“咋？你以后还和人凌霜一块儿住啊！可人家凌霜也不一定乐意跟你个硬邦邦的臭汉子住一块儿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凌霜立刻抬起头，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乐意！”
“我以后要和段春山一起住的！”
汉子：“啊？”
刚刚还满口揶揄呢，现在倒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看段春山又看看凌霜，觉得怪。
真怪。
“你俩住一块儿？”
“你俩不娶媳妇啊？”
“哪有汉子和汉子天天住一块儿的？！”
虽然很偶尔也听说过谁家汉子结了契兄弟，可这到底不常见，一时也想不到这么远。
就连其他人也觉得奇怪呢，纷纷小声议论着。
凌霜听懂了，他有些不高兴。
男人和男人就不能住一块儿吗？可是他现在天天和段春山住一块儿！
唔……他是一棵男树！他又不是男人！
段春山很快看出凌霜脸色的不对劲，拉了他一把，小声道：“别搭理他，他说了不算。”
说罢，又踹了那汉子一脚，没好气瞪他：
“滚蛋！你自个儿娶不着媳妇，想媳妇想疯了吧！三两句话离不开媳妇！”
还真说中了，汉子脸一红，“嘿”了一声也不好意思说话了。
这事儿就这样笑闹着糊弄了过去，似乎谁也没放在心上。
红契办下，紧接着就该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