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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柿子树精下山了!

天渐渐要黑了,东边的山头映着一抹淡淡的青色,太阳落下,青色染上红。

初春刚到,河水已经化了冰,潺潺淌着水,有水鸭子摆开两条腿悠悠下去,划出两道涟猗水纹。

岸边的大石头上有好些妇人蹲坐着,手握着捣衣杵洗衣裳,棒槌一起一落,咚咚的沉闷声响不断。

和这声音一起一合的是山里的鸟叫,清脆的、婉转的,有麻雀,有花喜鹊,有斑鸠……滴溜溜转的黑眼睛打量你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

一个婶子槌衣裳槌累了,干脆丢了捣衣杵,一屁股坐在大青石头上,抹着汗水朝身边的人拉闲话。

“诶,我听说段家的老二上个月被蛇咬了?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村里的闲事儿总是不少,东家说到西家,大事小事,能说上三天三夜。

立刻有人回答了:

“哎哟,都过去一个月了,你今儿才知道啊!”

“我不是过年回娘家了?最近才回来呢!你给我说说,到底咋回事?这大冷天的,哪儿来的蛇啊?”

“说来是怪!可真是被蛇咬了,听说还是扁头风呢!”

这话一说,更多妇人被吸引了过去,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巴。

“啊?!扁头风?!真的假的?!!”

“假的吧?哪有人被扁头风咬了还能活的?”

“真是扁头风!听说段家的人都吓坏了,专门请了吴大夫去看!吴大夫一看也奇啊,说那蛇牙印就是扁头风的!可人就是没事儿!毒也清了!喏,现在已经又能跑能跳了!”

“哎呀呀呀!可不得了啊!那、那这是山神老爷保佑啊!”

“可不是山神保佑!”

“不说了不说了,我现在就得回去给山神老爷多上几炷香!可得求他老人家保佑我们!”

……

凌霜就是这时候沿着山里那条山涧下来,背上挎着一个灰沉沉的小包袱。

有洗衣裳的妇人注意到他,也不闲聊了,撑着腿站起来,冲着凌霜好奇问道:“嘿,小娃,你瞧着面生啊!从哪儿来,来咱村里找谁呢?”

这话问出,旁边几个洗衣裳的婶子、大娘也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望着从山上下来的凌霜。

比起村里的汉子,凌霜长得不算高,但胜在四肢修长匀称,一张脸尤其好看,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比村里那些日日田地里打滚,晒成烟锅巴的汉子俊俏多了!

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十七八岁的模样,俏得像个女娃娃。

凌霜攥了攥小包袱的系带,眨巴着眼睛落落大方回答:“我从大山里来。”

妇人一愣,望着凌霜身后的大山。

青色、连绵的群山,连着好几个村子。

这群山,村里人都管它叫“白云山”,连着六个村子,他们所在的村子叫“桃花村”。

妇人明显一愣,指着不远处的青山诧异问道:“你从山里来?”

凌霜乖乖愣愣地点头,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问题。

但白云山太深、太高,除了村里的猎户,很少有在山里过夜的人家,更别说住在山上的!

山里有兽、有蛇,哪敢白天黑夜的总住山上!

要是也像段家老二那样被蛇咬了,可不一定有运气求得山神老爷心软保你!

至少他们桃花村的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在山里搭了房子长住的。

但……

凌霜不是人啊!

他是一棵成了精的柿子树!

上个月在山上救了个被毒蛇咬伤的男人,他用自己的嘴替他吸了蛇毒。

凌霜有个小鸟精朋友,是一只长着漂亮尾羽的山楂子,它会飞到山外给凌霜带好看的话本子,还会给他讲故事。

故事里,两个主角嘴巴贴了嘴巴,然后那个漂亮姑娘就怀宝宝了!

这可大事不妙!

凌霜虽然没有和那个男人嘴巴贴嘴巴,可他的嘴巴贴了他的脚踝,不会……不会也怀宝宝吧?!

是在肚子里怀小柿子?

还是长小树苗?

凌霜担心坏了,立刻收拾了小包袱下山,要找人负责!

他是一棵有责任心的树!

“我是下山来媳妇儿的!”

凌霜挺了挺胸,很认真地说话。

“他有这么高,长得……”

凌霜仔仔细细描述了一番,大娘婶子们越听越不对劲了。

这“媳妇儿”听着怎么像个男人?

而且这描述,听着耳熟。

最先说话的妇人不吱声了,她悄悄拧干了衣裳,端着盆溜了。

其余几个婶子大娘还稀罕呢,围着凌霜打听,一会儿问“他多少岁了”,一会儿又问“他姓啥呢?家住哪头晓得不?”……

话头没个完,缠得凌霜一时也脱不了身。

……

“段家的!段家的!”

“银香!在家不!”

刚才还在河边洗衣裳的齐大娘连衣裳盆子都没放,直奔段春山家,站在他家院门口往里头喊。

屋里一时半会儿没有人回应,倒是趴墙根的花狗一竖耳朵,溜一下坐了起来,凶巴巴盯着突然到访的齐大娘。

“嚯,你这怪狗……可不准咬人啊!我这、我这是过来有事儿呢!是真有事儿!”

齐大娘盯着大狗嘀咕两句,已经悄悄往门外退了,生怕它冲上来给自己一口。

也不知道为啥。

段家这狗乖得很,有灵得仿佛听得懂人话,见了谁都摇尾巴,就单单见不得自己,见了就吠。

自己也没得罪它!

正嘀咕着,段家的人出来了。

一个穿着花艳,鬓角簪着布花的妇人出来,先斥了吠叫的狗子一句,又才看向齐大娘。

问道:“兰草啊,这是咋的了?找我啥事儿?”

说话的妇人叫丁银香,是段春山的娘亲。

年轻时候是这连片的几个村子里都数一数二的俊俏姑娘,想娶她的人能排到镇子上去!

如今年纪上来了,那模样也没差,她还爱美,不像其他妇人上了年纪就羞于打扮,那是花布花衣裳穿着,头上的簪子、头花从没断过!

齐大娘把刚刚河边遇到凌霜的事儿讲了,又捶着腿说道:“哎哟,他一说啊,我就听出来了。”

“说的不就是你家老二么!那眉毛、那鼻子,脸上哪儿哪儿还长了痣……我一听不就是你家老二了!准没错啊!”

齐大娘是段家邻居,就住在隔壁院子,是看着段家的几个娃儿长大的,那自然熟悉。

丁银香有些愣,奇怪问道:“找我家老二?”

齐大娘面露为难,磕巴好一会儿才尴尬开了口:“他说……说是,来找媳妇儿的。”

丁银香:“???”

听到动静,刚走出门的段春山:“???”

*

凌霜一路打听,终于在天黑尽前找到了段家。

到时,段家正飘着饭菜香,对于一棵只会喝风喝雨的小树精来说,这味道太吸引树了。

凌霜舔了舔舌头,有些局促紧张地攥了攥扯着包袱系带的双手,好半天才慢吞吞伸手敲了敲院门。

虽开了春,可村里还冷着,所以灶房的炭盆里生着火,大方木桌就打在炭盆上,段家一伙儿人围着火盆正准备吃饭。

段家人丁旺,段父段母膝下两儿一女,其中大儿已经娶了媳妇,下头的小孙女儿都快四岁了。

因着人多,吃饭时说说笑笑,都没听见外头有人敲门,还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歪了歪脑袋,竖耳问道:

“诶,娘,好像有人敲门诶!”

丁银香正要端碗的手顿住,下意识抻着脖子往外瞧,但灶房阖了半扇门挡风,她这个位置啥也瞧不见。

怎么回事?真有人来找?

不会真是来找媳妇儿的吧?!

她家老二硬得像块臭石头,也不能给人当媳妇儿啊!

丁银香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瞅了段春山一眼,朝他抬抬眉,说道:“春山,你去瞧瞧。”

段春山坐在靠门的方向,刚听到声音就放下了碗筷,已经打算出去开门了。

他点点头,起身出去。

出了灶房,又走出院子,抬手卸了横木门栓,门一开,带着山间寒意的夜风就灌了进来。

天慢慢黑了下去,但今天的月亮还算明亮,门口站着个少年,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看到自己就亮了眼睛,圆溜溜一双小鹿眼晶晶发着光。

“诶!我可找到你了!”

凌霜惊喜地看着段春山。

段春山愣住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少年。

是他梦里的少年。

一个月前,段春山和家里人吵了两句嘴,气不过就提着家伙式儿上了山,想去打猎。

可山里冷着,雪也没有完全化开,哪里寻得到猎物?

段春山正要败兴而归。

可人倒霉起来,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大冷天的,山窝里的蛇都不出来打转的,都盘缩在洞里冬眠。

可他运气不好,一脚踩进了蛇窝,惊着一条扁头风。

那蛇歪头就给他一嘴,毒牙刺穿了裤子,陷进脚踝的皮肉里。

山里的蛇不少,其中就数扁头风最毒,凡是被这种蛇咬了,那就没听过谁挺过来的!

完了!

死定了!

他怎么就非作死要大冷天上山打猎呢!

段春山也悔啊,晕晕乎乎拖着一条受伤的脚想往山下走,可蛇毒上来,他整个人都飘飘忽忽、晕晕绕绕的,走到一棵柿子树跟前就再也走不动了。

意识也不清楚,他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晕过去了?还是半睡不醒靠在树干上?

反正,他仰头就看到高大的柿子树上坐着一个顶漂亮的少年。

也是怪,冻掉骨头的天气,这棵柿子树竟然还绿油油的,枝干长得好,树叶也长得好。

那少年也长得好。

唇红齿白,眼睛水润发着光,就是大冷天的,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

他不冷吗?

都要死了,段春山竟然还有功夫想这有的没的。

“喂!你怎么啦?”

少年坐在树上,一手攀着树枝,一边下倾着身体,朝段春山问话。

蛇毒冲上,段春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身体酥酥麻麻的,脚踝上的伤口更是已经没有直觉了。

他要死了?

所以死之前见到了神仙?

段春山胡思乱想一通,很快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后,柿子树还在,但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他也一身轻松,完全不像被剧毒的扁头风咬过的样子。

如果不是脚踝上的蛇牙印还在,他都要以为这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

只是那个小神仙……是真的?还是他幻想的?

段春山回了家,整整一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小神仙,是他高高坐在树上,低着身子朝他看、朝他笑的样子,阳光漏过树叶的缝隙细细碎碎洒了下来,在他脸上落下发光的斑点,像是神仙才有的金光。

实在好看。

可是……不是梦吗?

小神仙怎么从梦里走出来了?

段春山蒙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到熟悉的人,凌霜眨了眨大眼睛,一把抱住自己的小包袱,认真地盯着段春山,开口一字一句说道:

“你好,我是凌霜。上次我在山上亲了你,你可能已经有宝宝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段春山:“???”

段春山这下是真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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