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铮何其聪明,早已猜出了秦嘉宁的上策存了什么心思。如今他只需要将其发扬光大即可。
经过几个时辰的动员,老管家带人看守关隘,云家军全员准备开拔勤王。
作为主将,自然要与大部队同进同出,慕容铮只能拼命按下飞奔出城找人的心思,派一支侦察兵快马加鞭,南下寻找秦嘉宁。
辎重足足准备了一日,慕容铮的心里记得如火烧火燎。
行至山坡,天空中有黑漆漆的飞鸟掠过。
云中郡王眼前一亮,突然一跃而起,站在马背上,高声呼唤,“麻烦告诉秦都头,她的计策很好!本王已依计行事!本王错了!还请见谅则个!”
怕声音太小八哥听不到,慕容铮要求全员复诵。
云家军个个闻令而动,于是,只要见到毛色黑一点的鸟,不用慕容铮领头,兵士们便齐齐高喊:“告诉秦都头,王爷错了!王爷要跪搓衣板!”
白丁没那么多弯弯绕,喊的口号自然简单,只是有没有八哥听到无人可知,沿途的百姓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如此这般,北疆人尽皆知,云中郡王把老婆气跑了,南下是顶着搓衣板追妻。
八哥大军听不得这些话,因为它们半数已抵达京城,半数跟着乔装改扮的娘子军到了宣府城外。
同为九边重镇的宣府成人心惶惶,城门自然守卫森严。
四座城门皆有重兵把守,进城的不论年女老少,须将所携行李打开,由兵士一一查验后方可入城。
娘子军的马车上装着弓弩武器,马肚子下还藏着甲胄,若是贸然入城,怕是要束手就擒。
宣府总兵虽与慕容铮相熟,巡抚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一行人思索再三,决定不用云中君王府的牌子,金伯伯带着大队人马在河谷驻扎,秦嘉宁领几个机灵的去城中补充药物与必备物品。
秦嘉宁带着杏花、许小妮与清溪村里长进了城。
适逢四月八,乃是城中大集的日子,然而天下打乱,街市上的摊子自然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盐粮的价钱贵的惊人,麸皮都开始抢手。
小老百姓闭门不出,只有几个胆大点的才敢上集市晃悠,也是买了东西便匆匆离开。
小酒馆的生意倒是好得很,不少人围在门口探听消息。
“哪里是带兵勤王,分明是举着搓衣板追老婆去了!”
“不是说尚未婚嫁吗?”
“没得到圣旨而已,那王妃是个民兵都头,姓秦,身强体壮,一个人砍了胡人大汗与右翼王两颗人头!”
秦嘉宁一行竖着耳朵,越听越觉不对劲。
“我听说,参合口大捷就是那位王妃亲自指挥的,郡王连场都没上,躲在后边,喝着小酒看王妃砍人!”
“有活老婆干,没活干老婆,活该跑了老婆,哭唧唧顶着搓衣板追!”
……
女扮男装的秦嘉宁听着莫名跑偏的剧情,低头默默绞起衣襟。
这谣言究竟是怎么传起来的!
许小妮和里长面面相觑,又心照不宣地错开了视线。
陈杏花是个心大的,并不觉得这谣言有什么尴尬,反而从中听出了重要消息,急着打听,“大哥,云中郡王举兵南下了?”
“小兄弟不是城里人吧,”举着旗子的半仙正聊的兴起,突然来了个打听人,更加兴奋,“你不知道,云中郡王起兵勤王,已经收编了雁门关守将,那叫个气势汹汹啊!”
话没说完,便有人急匆匆打断道:“听他胡说,谁家勤王要头戴搓衣板。”
“就是就是,勤王是个幌子,追媳妇跪搓衣板是真!”
小酒馆门口的百姓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笑得秦嘉宁脸上红一阵黄一阵的。
许小妮悄悄凑到秦嘉宁耳边,用纯真的声音讲八卦,“嫂子,王爷看上你了?我就说他那眼神不对劲!”
“别听了,”秦嘉宁摸了摸滚烫的耳廓,“办正事去!”
剩下三个人连忙低头,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人群。
集市十分冷清,摊位上的东西一个个贵得惊人。
娘子军靠着打劫胡人与军功赚了不少钱,勉强凑齐了几种必需的药材。
出城后已是夕阳西斜,世道大乱,几个人不敢耽搁,匆匆向扎营地走去。
没走几步,陈杏花突然竖起耳朵,“有尾巴!”
秦嘉宁也察觉到了若隐若现的气息,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吩咐许小妮,“把弩拼起来!”
小姑娘连忙从包袱中拿出一堆木楔子,迅速组起来。几个人全力护着许小妮,忙不迭地朝河谷入口走。
刚拼好一把弩,便听到一声怒喝,“小奴儿,竟敢私逃!”
只见七个彪形大汉手持朴刀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十几个黑黑瘦瘦的小子。
许小妮抬手一箭,竹签子正中为首大汉的左眼,“你才是私逃的奴才!”
几个大汉首领捂着眼睛倒地,看看前方,又回头看看退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犹豫间,秦嘉宁抽出软剑,轻轻一拂,顺手砍掉为首那位的脑袋,“先下手为强,上!”
四人排了个阵,射箭的射箭,投石的投石,场面登时翻转。
剩下的几个大汉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丢了朴刀转身便逃。
没跑几步,却被那几个黑黑瘦瘦的人团团围住。
秦嘉宁见这些人起了内讧,带着自己人后退几步,趁机放出八哥。
那几个大汉看起来粗壮,却是几个绣花枕头,被几个瘦巴巴的人又踢又打,竟然讨饶起来。
“莫打莫打!一日夫妻百日恩……”
正说着,马蹄声响起,身披甲胄的许婶子带人赶到。
那大汉见听见马蹄声,顿时又神气起来,大喊道:“官爷爷来了,婢子竟敢打俺,等着吃鞭子罢!”
原本那些人又踢又打,听了这话,竟收了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几个大汉冷冷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一脸谄媚地低着头,“官爷,小的是过路的盐商,与妻妾起了些争执,她们忤逆丈夫,还请官爷决断!”
秦嘉宁这才看清,那十几个黑黑瘦瘦的小子,竟都是女子!
那些女子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却死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良久,一个佝偻着背,看起来万分沧桑的女子实在忍不住,愤愤道:“采卤、滤卤煎盐的是俺们,当骡子当马运盐的是俺们,遇事顶包的也是俺们,赚钱的是你们。你们一天到晚打俺们,凭啥俺们不能反抗!”
“你们是女人!”那汉子不敢抬头看骑马的,对这群女子倒是理直气壮,“男人管女人,天经地义!”
那些女子都没了话,只死死瞪着盐贩们。
那群汉子更加嚣张,“世道如此,到了灾年,还有人卖老婆吃老婆呢!你们要是有本事,下辈子投胎做男人呐!”
女子们咬着牙看着这群男人,默默流泪。
世道确实如此。娘子军有如此自由,不过是男人全在军营中,管不了妻女母亲而已。
纵是如此,家中田产钱粮,也全是在男子名下,即使耕种的都是女人。
这些盐贩中途劫道,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秦嘉宁想到了,便高声问道:“你们是看出了我们几个女扮男装,想要抓回去充作劳工?”
“胡说八道!俺们老大那是看上你了!女人嘛,嫁了谁便是谁的人,干点活怎么啦!”一个心直口快的汉子跳了起来。
这一抬头,才看到所谓的“官爷”也是女人,不由得叫了一声,“二当家的,不是当兵的,是女人,骑马的是女人!太好了!女人没本事,干他们的!”
那二当家的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空空如也得双手,不由得叹了口气,“傻子!咱们手无寸铁,这里又是荒郊野岭,谁干谁啊!”
几个嚣张无比的男人顿时垂头丧气起来,那二当家眼睛滴溜一转,转头哀求起来,“夫人,夫人快救救俺!”
那无比憔悴的女子咧嘴笑了,眼里竟如波光涌动,“姐妹们,有人撑腰了,打死这群仗势欺人的蛀虫!”
那几个干干瘦瘦的女人突然间力气大增,拼尽全力对着那群人拳打脚踢起来。
世道虽如此,也是谁手里有兵器,谁便有几分话语权!
秦嘉宁想着,捡起朴刀信步上前,砍下其中一名大汉的头颅。
二当家的眼睛瞪得通红,高声叫道:“你是女子怎可杀人!女子未嫁从父嫁人从夫夫死从子,怎能——”
话没说完,脑袋便被秦嘉宁砍下来,骨碌碌滚了老远。
娘子军大约也想到了这一重,纷纷拿起武器,杀了上去。
盐贩子死光了,那些女子既悲又喜,喜的是头上的大山终于没了,悲的此后没了着落,茫然四顾,不由得抱头痛哭起来。
想到身为女子,人身皆依附男人,纵然有千般本事,也是丈夫的功劳,最后还是替人作嫁衣裳,秦嘉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又想起前世看到的天下女子的悲剧,秦嘉宁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微光。
绣娘们不是给她指了一条路吗?
乱世将至,群雄并起,群雌为何不能起一起!
男人能做的事,女子亦能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