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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自欺欺人

风卷乌云,魔气在四周呼啸,如蓄势待发的巨兽蠢蠢欲动。

离忧立在鸣封弟子与魔兵之间,眼神冰冷,无畏无惧。

兮世心中陡然慌了些许,毕竟离忧的术法一向差劲,能察觉结界已是不易,如今竟能轻而易举破了结界,丝毫未被困住,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离忧,回去!”兮世低吼一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离忧转过身去,望着兮世凝重中掺杂的忧色,紧咬下唇,断然拒绝:“我引来的祸事,我自己担,绝不连累鸣封派!”她毅然回眸,重新看向苍云雪,“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苍云雪身形一顿,忽然抬手,止住了魔兵欲开杀戮的动作。他飞身而下,双脚轻轻落在地面上,距她几步之遥,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她。

那眼神深邃如井,夹着复杂与欣喜,眸中暗涌的情绪像是看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三魂六灵皆在。”他向她伸出手来,声音沙哑疲惫,“雪烬。”

又是这个名字!

离忧后退一步,因霜烬剑被封印,新剑又尚未取到,如今两手空空无法硬拼,只能硬着头皮威胁道:“苍云雪,我乃鸣封弟子离忧,并非你心系之人。若再一意孤行,休怪我不客气!”

苍云雪看着她,过往于魔界绝望挣扎的面容竟与她此刻的倔强高度重合,他的心隐隐一痛:“六界之隙,你已寻到了自己的最后一魂。就连我费力为她存守的那一魂,都在那次继任大典后轻而易举为你所收。”他走近几步,轻轻叹息一声,“除了雪烬自己,谁有这个本事尽数召回自己的魂灵?”

“无论你是否承认。”苍云雪垂下手来,低沉坚定,“你是魔界尊主容雪烬,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你的生魂已被净化,不记得一切在所难免。我等了你三百年,也不在乎多等些时日。随我回魔界,我自会想办法解开赤龙缚封印,让你想起一切。”

出口字句听来温柔,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此言一出,举派哗然。

鸣封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一直以来宠爱着的活泼可爱的小师妹,竟是魔界尊主?若当真如此,为何在她身上一丝魔气都感知不到?

唯有兮世脸上并无过多震惊之色,只是原本就担忧的眸光陡然更深了些。

离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知道,那些她始终不愿面对的、蠢蠢欲动的真相,大致方向就是如此。可容雪烬的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三百年前她都没有出生,凭什么要把容雪烬的人生施加在她头上?

“我不是容雪烬!”她厉声反驳,试图掩盖内心深处的慌乱,“继任大典那次,我只当你是要复活爱人才想牺牲自己成全你,若早知你要复活魔女,我根本不可能给你机会!”又敏锐地想起了什么,“当日也是你亲口说我并不是她,我不该拥有生命,如今又这般肯定我的身份,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伶牙俐齿,倒是与从前无二。苍云雪低低一笑,笑中徒增悲凉:“是啊,原本以为只要夺了你的魂灵,还予我保存的那副躯体,雪烬就会回归。”顿了顿,目光落在离忧身上,像是透过她已然看到了自己心中的那道身影,“直到看见你撼动了血鸩剑中昭宸的封印,甚至能够打开六界之隙,我才明白,那三魂七灵本就属于你。而我一心保存的雪烬遗体,虽有一魂被我强制封在了体内,但在你的力量牵引下,依然如此微不足道。哪怕是你无意识地召唤,那一魂都能轻而易举回到你的身体。”

眼见离忧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唇角反而勾起了笑容,像是自嘲,又充斥着苦涩:“我早该想到的,他怎么会轻易让你回来呢?将第三魂送去六界之隙,在这六界之中,我便永生永世都……找不到了啊。”

离忧如遭电击,脚步虚浮,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原来……早在苍云雪强行夺走她的魂灵、被血鸩剑的力量反击那次,她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容雪烬遗体上的魂魄召回了自己身体里……

所以在大邺皇宫之中见到血鸩剑,她会不由自主听到脑海里那个宛如蛊惑的,“杀了他们”的声音……

离忧……容雪烬……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渐渐融为了一体?

离忧怔怔地摊开双手,又合上,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不真实。她以为的十几年无忧无虑的快乐,反倒像是偷来的记忆,而她以为事不关己的过往,却恰恰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东西。

那昭宸呢?那个常常入她梦中的帝君呢?

若容雪烬当真无辜,昭宸又为何要封她魂灵?

思绪骤然变得清明,离忧回过神来,褪去了眸中的逡巡之意,终于恢复了原先的坚定:“纵然你说得皆是事实,但如今我重入轮回,早已不再是你口中的容雪烬。我既生长在鸣封派,便永远是鸣封弟子。你爱不爱容雪烬和我没有半分关系,但若你敢对鸣封动手……”

——“我便自毁魂灵,让容雪烬彻底灰飞烟灭!”

“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燕楼的话时常在脑中萦绕,那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和梦境中的碎片交相重叠,如一张巨网从空中而下,不断收紧,勒得他难以呼吸。

“血鸩剑乃是帝君佩剑,亦是神器,除帝君外无人可用,故而至今无人能够拔出。”

“你的神识一直未曾开启,即便六界之中见过帝君真身者也无从辨识。但你此番深入六界之隙后,许是收回了落在那处的一缕神识,我才能探清你的真正来处。”

“三百年前天界与魔界一战,魔女自戕,帝君动了私心,未对其赶尽杀绝,战后不久,我便隐隐感知到他的神魂落入了凡间。天界对外封锁消息,称帝君闭关修习,以免六界动荡。”

潇新捂住心口,似乎那里还残存着隐隐的疼痛。燕楼的话明明该是天方夜谭,但结合他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竟又显得别无二致。

他记得梦里那名自戕女子言语中的绝望,记得他看见她剑入心口的震惊和痛楚。他甚至在旁观者的立场都能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足见这名女子早已扎根在他内心深处,成为了曾经的他无法割舍的执念。

魔女自戕……动了私心……未对其赶尽杀绝……

他反复斟酌着这些词句,随即想起离忧惯常失控的紫色双眸,那狠厉不似凡人的身手剑法,及皇宫之中那次恍似告别的字字句句……

她曾说苍云雪要借她的身体复活魔女,而魔族确实对她虎视眈眈,仿佛她深藏着魔族至关重要的东西。若他当真是昭宸,那经常于梦中唤着此名的离忧……是不是,就是那个所谓的魔女?

思及此,潇新的脸色狠狠一变。

以离忧的性子,若知道自己就是魔女,绝不会允许自己大开杀戒满手血腥,成为魔族手中的兵刃。倘若魔族一力相逼,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舍生取义。

望着天空尽头积压泛黑的云层,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来不及细想,他脚下一动,提起桌上的佩剑就欲向门外而去。

方走到门口,前路已被拦住。

燕楼一手挡在门前,一手负于身后,完全阻住了前方唯一的去路,神色了然地看着他:“你不能去。”

潇新面如寒霜,一字一顿:“让开!”

“魔族已经攻上鸣封派,你虽已恢复部分神识,但仍是凡人之躯,就算上了鸣封,不仅敌不过魔族,更会暴露原来的身份,给魔族可乘之机。”燕楼敛了平日玩世不恭的性子,面色凝重,亦不退让,“寻到归位之法、送帝君重回神界乃是我的职责,在此之前,我必须确保帝君肉身在人界平安。”

“我不是帝君,也不会成为他!”潇新怒目而视,冷冷打断他,“你看清楚!我是玉鸾山庄庄主,钟离潇新!”

他倔强地凝视着燕楼,字字掷地有声。

“我答应过她,护她周全,同生共死。”

“纵然此番粉身碎骨……”

“我也绝不会再放手!”

长剑出鞘声在耳边分外清明,不容置疑的字句也狠狠砸进燕楼了心间。他愣了愣,好似从潇新冷厉的眉眼中穿透了岁月长河,重新看到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清冷疏离,不染尘埃,却始终带着一丝绝不妥协的隐忍和坚持。

天界千万载时光,他始终规行矩步、以身作则,所谓天道律法,亦从来缘于他自愿遵从、克己复礼,可若真到了事关在意之人的生死抉择之境,其实根本不能有人逼迫他半分。

燕楼自嘲一笑。

即便光阴流转,身份更迭,帝君的执念依然未曾更改。九重天上,他愿为她对抗天律,坠落凡尘万劫不复;人界相逢,他依然愿为她抛舍责任性命,只为护她一世周全。

原来无论去往何处,无论记忆是否存在,他们都注定会相遇相识,纠缠一生,插手又有何用。

罢了……

燕楼闭上双眼,收回拦在门口的手,侧身避开他的剑尖,让出一条路来:“凭你如今之力,恐怕连鸣封派的法阵都寻不到,遑论入派。我本就要去鸣封相助,你且随我一道,我会施法遮掩你身为帝君的神识。记住,只有保全自己性命,才可护她周全。”

最后一句,算是告诫。

许是未料到燕楼会突然改变主意,潇新神色一僵,持剑的手顿了顿,终是沉默地放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眼睫颤了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来。

“谢谢。”

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积攒了许久的力气。

燕楼望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苍白疲惫的面容,心中担忧,却也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世间情爱,他从来都是不懂的。但若需要他做些什么,便唯有……尊重他们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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