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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梦忆前尘

好冷……

伤口带来的痛楚远不及周身此刻泛起的寒冷,混沌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离忧呢?

潇新尝试着前行了几步,却因牵动了腿部伤口禁不住闷哼一声。他们应当已被血鸩剑之力带回了六界,现下怎会困于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处?

他心中焦急,生怕离忧再有危险,顾不得身体上刺骨的疼痛,步子越走越快,直到眼前的黑暗散尽,再次转为另一重光景。

视线尽头,一幅宛若水墨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琉璃穹顶,流云漫卷。一方宽大庭院中的千年木樨树垂着金瓣,风一吹便飘飘浮浮,落在庭中两道身影的肩头,连空气都变得安静而和谐。

两道身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位白衣胜雪,金冠束发,衣摆垂落在地,尊贵而不可靠近。

他坐姿端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一丝不苟,双眼全神贯注地落在手中摊开的字页上,眉间偶尔微蹙,似在思考什么。

风拂花枝,书页轻响,他嵌在其中,如玉浸月华,清冷而又专注。

另一位紫白纱裙的身影立在一旁,手中捧着的书卷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脸,隐在书后的面容却无半分认真看书的心思。

那狡黠的眼神时而落在苍穹中飞去的仙鹤上,时而瞥向眼前飘落的木樨瓣间,见那花瓣要落于身上,还使劲吹了一吹,心觉有趣,又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那些顽劣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白衣仙人的动作却一动未动。他的视线仍落在手中玉册上,调子虽是平静无波,话里却分明带了几分威胁之意:“明日本君抽查,若你的法术依然毫无长进,便将这本心法抄写十遍。”

“十遍?!”紫裙少女再也装不住了,霍然放下手中书籍,素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本心法有三百页,就算不吃不喝,给我三个月都抄不完!”

“有意见?”白衣仙人的玉册微微放下些许,漠然地抬眼看她,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目光清冷疏离,“那就二十遍。”

少女立时噤声,重新乖巧地捧起书册,再不发一语。

那二人的面容隐在泛滥的柔光中看不清晰,可传至耳畔的声音却如此熟悉。

潇新闭上双眼,想要让视线变得清明,画面却快得几乎像幻觉,在他闭眼睁眼之间,已然又一次换了光景。

嶙峋的尖岩直插天幕,死寂的废墟中爬满了带着血纹的藤蔓。猩红的血气与狰狞的黑雾如毒蛇般在中间那道白衣身影间缠缚,他的衣袍不再洁净无瑕,而是染上了尘土与血痕,原本清润的眼眸早已被暗紫覆盖,指尖凝出的微光也笼上一层慑人的暗红。

紫衣少女悬浮在他身侧,心急如焚,咬了咬牙,猛然上前抱住了白影躁怒的身躯。

她指尖蓄力,二指划过自己刻着仙印的额间,将那些缠住白影的黑气一点点引至了自己的身体里。

黑气入体的瞬间,她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冷汗从额间不断渗出,脸色愈加苍白如纸。

白影那双死寂的紫眸似有察觉,一丝挣扎之意一闪而逝,手中亦开始做出抵御的姿势。少女却恍若不觉,她一手固执地抱住白影,另一手始终停在自己额间,不容那引渡之术产生丝毫差池。

恍然之中,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带着哽咽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你为苍生死,我便护你生。”

强烈的魔气炸开的瞬间,潇新的心跟着剧烈地抽痛起来。他想要去触碰那道纤细的身影,画面却再度消失,片刻之间,又转为九天之上的浩瀚苍穹。

云海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裂,紫白两色在天空间泾渭分明。一袭帝君战袍的仙人长身玉立,白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执剑,剑身金芒缭绕,眉眼间是千年不变的沉静与疏离。

“小烬。”他沉沉一叹,面容冷峻,战甲下的手握紧了剑柄,“你手上性命太多,本君须给六界一个交代。”

少女嘴唇微颤,安静地闭上双眼。突然,她身形疾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息凝诀,将自己的佩剑横控在身前,剑身挽起的剔透寒光仅在须臾之间,她不带任何犹豫,迎身撞向自己那柄佩剑,任那紫红剑光直直贯穿自己的胸膛,鲜血一滴滴落下九天。

淡紫流转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柔软水雾,少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终于等来最终判决的释然。

“不劳帝君动手了。”她的声音轻如自语,又像自嘲,“免得脏了您的血鸩剑。”

那一叹融化在九天之上,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散。风卷过残云,吹起他额间的碎发,也吹散了她最后一点气息。

“不要……小烬……不要!”潇新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一滴泪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下来。他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那只手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径直穿透了眼前景象,过往种种亦在脑海中迅速支离破碎。

为什么……明明都该是他承受的东西……为什么自作主张……为什么执迷不悟……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不要——”潇新挣扎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胸腔中像堵着巨石,眼神中是彻骨的惊恐与茫然。汗水湿透了寝衣,他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无血无剑,空无一物。唯有脸颊残留的湿润感,无声地证明着那些在梦中无法抑制的眼泪和挥之不去的心痛。

额间的凉巾因他的动作而掉落在床上,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让他逐渐找回一丝现实感。

此刻的卧室窗边,正立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他本是静静倚靠在那里,却因他突如其来的梦呓而惊了一惊,发觉他醒了,身子一动,便缓缓踱步而来。

燕楼。

潇新微微松下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喷薄而出的痛意,剧烈地咳了几声,牵动着肺部都隐隐作痛。

“堂堂武林盟主,放着一统江湖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六界之隙以身涉险,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燕楼叹了口气,随手倒了杯温茶递到潇新手中,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语气透着担忧的责备,“烧还未退,近日不要动武了,再动,底子都要废了。”

潇新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面颊也因昏迷许久而更加瘦削。他尝试着凝起内息,身子却软的使不上一丝力气,气息甚至无法稳住片刻。

知晓燕楼没有说谎,他终于颓然地放下手来,迎上燕楼的目光,声音低沉:“她呢?”

“啧,你这重色轻友的毛病,倒是越发严重了。”知道他在意离忧,却没想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她,燕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既落在玉鸾山庄门口,她怕是已经回到自己的来处了。”

来处?潇新眉头微蹙,是……鸣封派吗?

燕楼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无声地叹了口气:“任务完成,她自是要归派交差。经历过如此多的磨难,日后恐怕也不会轻易下山了。”又叹一声,“早就告诫过你,分离在所难免,执着也是无用。”

潇新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神暗了暗:“她说过,会来玉鸾山庄。”抚上心口,勉力支撑着身躯,神情却依是倔强,“……我信她。”

燕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忆起方才梦中种种碎裂的片段,潇新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有什么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已然在这次六界之隙的经历后,开始悄悄复苏了。

“燕楼。”潇新闭上双眼,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很久前就想问出的问题,“你究竟为何……一直留在我身边?”

许是未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燕楼的动作一顿,明显愣住了。

潇新缓缓抬眸,直直望进他的双瞳:“你身怀术法,知晓鸣封派,通达六界之隙,魔族唤你‘神君’,你本就不是凡人。”见燕楼果真避开了视线,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样的你,在人界逗留许久,总有理由。”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燕楼方才回过神来。他低低一笑:“是啊,又有什么能瞒得住你呢。”垂下双眸,看不清表情,“我确实来自九重天,此番下界的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血鸩剑之主,玉泽帝君——昭宸。”

昭宸!这个名字敏感地触碰到潇新的神经,是离忧在梦里常唤的名字!

竟是……天上的帝君?

梦里的画面再次在脑中叫嚣,白袍仙人,紫衣少女,浩瀚琼楼,瑶池云雾……他痛苦地低下头,极力甩去那些陡然生出,又似曾相识的情境,心口的抽痛再次袭来,与梦里的感受竟分毫不差。

燕楼静静望着他,苦笑一声,像是早在意料之中,神情更是沾了几分惆怅与悲悯。

“幼时在霹雳村救你,乃是因为路见不平。”他终于开口,平淡地陈述着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后来帮你,乃是觉得与你投缘。你的性子和气息,极像我的一位故友。”

“直到你从六界之隙归来,竟能感受到你回归的一些神识,我才终于能够确定……”

“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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