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牵住，周晋的体温顺着江荻的腕骨向上攀去，皮肤宛如被微弱的电流窜过，带起一阵酥麻。
但女孩没什么反应，呆呆地看着周晋，漆黑的双眸在此刻显得有些无神。
江荻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真的装满了水，沉甸甸的、满满当当的，一点转动的空间都不剩，什么想法暂时都没有了。
好空。
而周晋牵住了她。
周晋牵住了，她。
江荻心里陡然生出了许多委屈，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妈妈在的话，一定会抱抱她的。
可是妈妈不在了，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那样抱她了……
江荻眸子闪了闪，映出周晋清瘦的身形和他背后潮湿的溪湖。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雨天还在外流浪的小猫小狗。
找不到家。
也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一滴豆大的水滴从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就像是小水鬼在无声的哭泣。
江荻垂下头，长长的黑发就像幕帘一样遮住她所有的神色。
周晋感受着她的头发垂落在小臂上凉意，觉得垂头丧气这个成语是如此的形象。
像是被欺负的小浣熊。
她的头发为什么会如此散乱呢？
她的心情不好，那又该怎么打理发型呢？
周晋尾指下意识摩挲了一阵，青年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
“抱歉。”周晋抬起搭在她腕间的手指，为自己的冒犯道歉，藏在喉间的话很自然的就流了出来，“如果你不方便的话，需要我帮你……”
织辫子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可惜对方没有这个心情。
江荻在周晋动作的同时，立刻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的胸腔不自然地起伏了一阵，如受惊的小猫一样。
“我有些困了，想先回去睡觉了。”
“不想被打扰。”
“对不起。”
“谢谢你。”
江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她只是很想要一个抱抱而已，但说出来肯定会被狠狠地拒绝的。
她不是白痴，周晋今天的关心就算是她这个笨蛋也能轻易看穿，可她有些害怕。
怕得不到，又怕得到的不够，更怕得到了再失去。
江荻躲在荷叶下，摸了摸手腕，上面还残留了些许人类的余温。
“笨蛋周晋，你不是怕鬼吗？那就离鬼远一点。”
*
期末周的最后一门考完，大学生们都长舒一口气，纷纷规划起暑假的安排——进厂卷实习还是进厂“打螺丝”，考公考研或者其他五花八门的证书，宅家还是旅游。
周晋将从花店角落里寻到的白穗狼尾草插进桌面的玻璃瓶中。
“周哥好雅兴，又在摆弄你的小花瓶了。”
“你喜欢这个？哎，绿色的行不，我能给你每天薅一把新鲜的回宿舍来。”游戏宅嬉皮笑脸。
“你当志愿者拔的狗尾巴草没地方放了？要往人家桌上扔。”图书馆哥插刀。
“去去去，什么狗尾巴草。周公子这个倒像是芦苇，这个季节从哪找的。”
耳朵捕获到一些关键词，周晋手上的动作一顿，长长的睫毛不自然地扇了扇，“我随便买的，没有喜欢。”
“你不是要拍vlog素材吗？我这有台Pocket3，你拿去用吧。”转换话题略显生硬，但被兼职哥欣喜若狂的欢呼声给掩盖住了。
兼职哥冲上来说了一些感恩戴德的话，有些在周晋听来简直是胡闹。
“好人一生平安、长命百岁、百年好合……”
兼职哥觉得自己舍友如此大方，自己也不能太抠，于是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了几张门票。
“我真的太感动了，哥请你们几个一起去玩。”兼职哥郑重的把票放在周晋桌上，把票飞到游戏宅的头上，再把最后一张小心翼翼地收回原地。
“嘿嘿，你要学习的，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兼职哥在心里美美计算起自己又可以多卖一笔。
“我当然要去。”图书馆哥皮笑肉不笑，慢吞吞从兼职哥手里扯回那张门票。
“好吧好吧，就当我请我们宿舍团建了，”兼职哥双手合十，“各位爸爸们，能在玩的时候顺便帮我弄点素材不？尊贵的甲方要求园区每个项目都得体验到……”
“我只是一个没有团队的小可怜，你们知道的……”兼职哥假模假样地擦拭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要是搞砸了，我得赔钱。”
退部分定金那不就等于赔钱。
“我那还有几台云台相机。”周晋用门票挑了挑下垂的狼尾草。
兼职哥就差没直接跪下叩谢大恩，颤颤巍巍的手从待售卖的袋子里又多掏出了一张票，“哥，我咬咬牙多吃几天泡菜得了。这票你尽管拿去用，还可以再带一位亲属。”
周晋愣怔了一会儿，好像又想到了某位，继而小幅度晃了晃脑袋。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她这几天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是不是还在继续生他的气？
他在无人的时候偷偷盯着腕间的黑发瞧过，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更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不管怎么样，契的时间也应该要到了。
他向来是一个守时的人。
*
次日，宿舍四人整齐朝着A市新开张的游乐园前行。
周晋今天穿的很清爽，一件浅蓝色短衬外衫，外加一个白色内搭背心，黑色的斜挎包松松垮垮搭在肩头。
考虑到游乐园到中午的时候可能会比较晒，周晋在黑发驻扎的腕上加了一块手表，黑发与黑色的手表几乎要融为一体，它很乖巧地蜷缩在表下的空间。
奖励亦或是表扬般地蹭了蹭周晋规律跳动的青筋。
兼职哥大包小包挤进闸口，卖出去的票平白少了四张，抠门的他势必不让游乐园赚到他一分钱。
费力抽出一只手张罗舍友们集合，兼职哥指着地图，“从最远的地方开始玩起吧——找到了，走吧，开门先来个小小的鬼屋热热身。”
“鬼屋一般不让拍吧。”周晋面上一派平静，合理指出其不可行之处。
“来都来了。”游戏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昨晚打瓦一不小心就到了四点，“小爷困死了，来个刺激的精神一下。”
“拍不了鬼屋内部的素材，可以拍反应呀，你一打恐怖游戏就吱哇乱叫，很有节目效果，等会你就把摄像头对准你的脸……”兼职哥跑到游戏宅身边给予指导。
“我对鬼屋不感兴趣，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们吧。”
“怎么，你也怕鬼？”图书馆哥推了推眼镜，“来都来了，一起进去呗，别扫兴。”
“就是就是，别一开始就不感兴趣呀，求您了，我的小钱钱一个都不能少啊！！！”
周晋摸了摸腕表，左右不过是普通的道具鬼屋，难不成还会有真的鬼吗？
外边平平无奇，看着不像大制作。
黑暗中紧贴墙站立的周晋收回进来前的想法——
面向大众的鬼屋弄得这么恐怖真的合理吗？这是12+该有的强度吗？
早知道就应该堵住兼职哥的嘴，阻止他说出那句：“我们四个胆很大的，就来最恐怖的那一档。”
心脏狂跳，幅度大到像是要直接跳出胸腔，高强度的追逐让周晋的肾上腺素飙升。
黑发被激烈的心跳声吵醒，先是安抚了一下周晋的情绪，尽管并没有什么用。
然后偷偷探出头来，警戒地看了看四周，唔……也没有敌人啊。
黑发在空中摆出一个问号。
算了，不管了。
它是解决不了，但它会叫救兵啊！
一阵阴风拂面，周晋察觉到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心里有点绝望，不是吧，人来人往的鬼屋也要来上真家伙吗？
江荻这次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双脚刚踩稳地面，就往周晋身前一挡，脑后的黑发在空中张牙舞爪，将接近190cm的周晋遮掩得严严实实。
冰凉、清新的水汽中夹杂着淡淡的荷香，周晋还没睁开紧闭的双眼，心中就涌上一股隐秘的窃喜。
江荻没猜到自己已经暴露出身份了，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不存在第二只鬼之后，计上心来，决定在这绝妙的场合里做一些坏坏的事。
“还~我~命~来~”
刻意掐细的声音配合着鬼屋自带的混音效果，如若不是周晋猜到对方的身份，此时肯定被吓得一蹦三尺高。
“对不起，我错了，请女鬼大人原谅我的冒犯。”周晋压平嘴角的笑意，这段求饶说得格外流畅，也许是因为早已在心里模拟过好多次。
“拿~命~来~”江荻贴近周晋的耳朵，鬼气森森。
冰冷的气息喷在耳畔，周晋只觉得痒。
“女鬼大人行行好，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可以为你……”
话还没说完，周晋隐约听见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靠近，顾不上继续伪装。
握上江荻的手腕带着她拔腿就跑。
江荻莫名其妙被带着在黑暗环境里狂跑，立马意识到周晋就是个大！骗！子！
太坏了！
气死了气死了。
嘴上这么说，但是江荻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笑容。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转眼间周晋就将江荻安全带至出口处。
往外再踏一步就是阳光，周晋单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另一只手挂在江荻的手腕上。
“你，还在生气吗？”周晋自下而上看向江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江荻只觉得从俯视的角度看周晋，睫毛和头发都毛茸茸的，很好摸的样子。
小水鬼以为他在说刚刚鬼屋里骗她的事，板起小脸，故作严肃地点点头。
“周晋，你怎么……”舍友的声音和脚步声同时向出口处奔来。
周晋顿时直起身来，将江荻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