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池,顾名思义它是一个没有边际的池子。但江荻觉得,用池子来形容还是太收敛了,一眼看过去仿佛没有尽头,就像是汪洋大海一般。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叫无边海?
兴许是“水”土不服,身为水鬼的江荻也需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肢体,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平衡。在这个过程中,她还是不小心呛进去几口池水,水鬼“小酌”后得出结论——味道还可以,和山涧泉水一般清冽。
江荻不禁开始回想起对无边池的印象,首先是门,异常高大的门应该是刻意量过尺寸定制的,正正好嵌入事务局的一楼内,上下门槛几乎与一楼的天花板、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门上镶嵌了一个把手,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门。
门内的场景则超出江荻的认知,毕竟她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水鬼嘛。
这么大的池子怎么可能搬得进事务局里面来,可事务局在它的基础上建立也对不上。倒不如说是在事务局内部开通了一个异次元通道,门外是人间的事务局,门内是不知道链接到哪个世界的汪洋大海。
这么看来,那扇门简直就和某个没有耳朵、无法上吊的蓝胖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道具一样。
【无边池,果然没有边。】
【那为什么不叫无边海?】
【水质还行,貌似可以润嗓,偷偷喝几口应该不会被发现。】
【无边池外的门好大、好高,也不知道怎么安装的?】
【难道真的存在其他异世界?】
【蓝胖子的任意门莫非是真实存在,并非虚构。】
一个个只存在于漫画书里的对话框出现在无边池面,上面清晰又诚实地记录着江荻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和水鬼一起随着水波慢慢摇晃。
千舟哼着歌,晃晃悠悠地撑着船杆从看不见边际的远方驶来。在江荻附近开始打捞起对话框来,堪称扁平的面部明明不存在眼睛,却能够按照顺序精准捞起所有的对话框,没有任何遗漏。它嘴里嘟囔着:“新来的鬼怎么一点都藏不住事,这才下水多久就开始了……害小生提前上班。”
抄网搅动着池面,也似乎在翻找着江荻记忆的更深处。
“想法又多又零碎,小生都要捞不过来了!”
江荻对此一无所知,在她的视野里既没有对话框,也没有千舟的身影。
水波有节奏地微微荡漾,十分惬意。
【在水里好舒服。】
江荻觉得自己就算不是水鬼也会喜欢水的,在水里的感觉很温暖,就像是回到了最初,在妈妈子宫里被羊水包裹的时期。
【妈妈……】
江荻其实是很喜欢抱抱和贴贴的,以前就很喜欢和妈妈抱在一起,妈妈的拥抱就像是刚晒过阳光的被子一样,暖烘烘、香喷喷,特别让小江荻安心。
只要看到妈妈的身影,她就会放下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像小鸟一样飞扑进妈妈的怀抱里。
【好想妈妈再抱抱我。】
【妈妈。】
江荻觉得自己的思绪都慢了下来,耳边的水声愈发催眠,脑袋就像是罢工了一般转得很慢,所有思考都只能凭借本能。
成为溪湖水鬼多年的江荻明明已经失去记忆很久了,但此刻,在神秘的无边池里,那些被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不为人知的过往一股劲地往外冒。
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都在悄然呈现。
【讨厌弟弟。】
【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对话框颜色沾染上厌恶的颜色,然后被捞上船。
江荻冒出两个想法,就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么想很不对,老师说过每个人的存在都有他独一无二的意义。
可是。
可是,弟弟的出生带走了妈妈,那个会亲她抱她哄她爱她的妈妈。
【不要弟弟,要妈妈。】
是弟弟的错吗?江荻说不上来,只知道是他带走了最亲最好的妈妈。
【要是他不出生就好了。】
【死的为什么不能是弟弟呢?】
新产出的对话框对比前面几个的颜色更深了,千舟鼻子翕张嗅了嗅。
带走了妈妈还不满足,他还带走了爸爸。
江荻觉得自己真是个坏姐姐,把所有的、一切的不幸都怪罪在无辜的弟弟身上。
【他才不无辜,是他毁了这一切。】
【我应该杀了他……吗?】
在无边池的作用下,江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阴暗想法,忍不住回想起爸爸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奶奶抱着弟弟,她抱着爸爸的腿,但他仍执意要离开。
也许是那天太阳太刺眼,江荻逆着光看不清爸爸的脸,却被他的眼泪烫得一抖。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男人说自己要出去赚钱,这样才能养活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江荻知道这不是他离开的真正原因。
有几次晚上,她无意中看到爸爸站在弟弟床前,长久地伫立,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里或许有爱,但更多的是怨,自己的孩子带走了自己的爱人,他该怎么面对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呢?没错,他是懦弱的,妻子的离世仿佛抽离了整个家庭的主心骨,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勇气。
在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他无法维持……于是他选择逃避,离开家乡,去到没有人认识的远方,佯装一切都正常。
江父是个话不多却很细致的人,离开家乡之后一心拼命赚钱干活,定期打钱、寄东西回去,还会附上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但只要看过的人都能察觉到其中对亡妻的浓厚思念。
信上本就不多的字藏着很多以前一家三口的相处细节,问候的话大多都是在问江荻,考虑到她的识字水平,江父还会贴心地标注好拼音,和用来解释的简笔画。
江父是最想回到从前的人,以前就很好,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多快乐。
江荻对父亲有恨吗?当然有,她也怨恨父亲抛下自己,可是,父亲每一封寄过来的信上都会标注好拼音、画上很多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才知道的简笔画,玩具和用品也大多符合她的年龄和喜好。
江荻每次读完信后,都会将它们烧给妈妈看。
【我们好想你。】
怨恨此消彼长,在江荻这缩减的都增长在江奶奶那。江奶奶的怨恨一天一天在加深——她恨,恨那个女人带走了自己的孩子!
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远离家乡,除了那个女人的忌日之外从不归家。
更恨那个女人的孩子,对,江奶奶也恨江荻,为什么在那个女人死后,她的孩子就顺理成章地夺走了她儿子的注意力。
那个女人唯一称得上令她满意的地方就是给她生了一个孙子,小孙子多么像她儿子的小时候呀,这才能给她带来一点儿子不在身边时的心里慰藉。
可是这份安慰剂远远不够,江奶奶忍不住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呢?
什么情况下,自己的儿子才会愿意在除了那个女人忌日之外的日子,再回到这个伤心的地方呢?
江荻想,自己大抵是有病,怎么家里面所有的人她都讨厌,除了妈妈。
【我讨厌奶奶。】
【我恨她。】
这次浓烈的情绪让整个对话框沾染上了暗红色,在池子里显得很是瞩目。
千舟俯身靠近江荻,几乎对折的腰上顿时豁开一个大口子,黑黢黢地、深不见底。
所有的对话框顿时被“吃”了进去,洞的深处传来同事愤怒的吼叫——
“千舟你大爷的,你再一次性扔这么多试试看!”
没过多久,对方又嘟囔着:“你能不能也筛选一下,这么多东西让我一个人来整理,这得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千舟阴阳怪气地重复同事的话:“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哼,你们好歹还是轮班制,我就一个。筛你个头,那是另外的‘价钱’,你怎么不让这个水鬼别想太多呢。”
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麻烦的源头——江荻不为所动。
千舟到底是想赶紧下班回去打RE9,形似手的肢体伸进裂到鬓角的嘴里,大力扯出杏黄的舌头,如卷尺一般附有细致的刻度线。
看不清是怎么操作的,千舟手中已经多了一根翠绿色的簪子plus版,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棍子。
“千舟,说归说,你别乱来,别忘了上次被局长扯出舌头被送去人间当传送带的日子。”
同事善意的提醒,让千舟嗖地一下收回长长的舌头,外加挺直腰背将豁开口遮严实了,它没好意思说,其实局长还让它cos了一整天的垃圾桶……
谁让事务局的同事这么好吃呢,千舟摸了摸嘴边不存在的口水。
原本虎视眈眈的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棍子变回簪子,投掷的动作也停下了。千舟还想试一下自己的准头呢,它叹了一口气,局长那个女人实在可怕,要是它再犯,估计会被扔到更糟糕的地方去……
翠绿的簪子掉进池水中,自发旋转起来,带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慢慢向江荻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