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妥当,在院中石桌旁落座。溪流从身侧潺潺淌过,九月往椅背上一靠,开门见山:“今晚的宴席摆在澄心域的宫殿里,就是专门为你办的。到时候阴阳殿和仁心斋的高层全都会到场,在他们面前你半步也不能退。心里怎么想我不管,架子得给我端稳了,真有必要的话,让灵仆替你出手伤人也不是不行。”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立威?”夏鸣问,“可你之前不是说过,他们都低我们一等吗?”
“你也不想今天赴完宴,明天就被人堵上门来挑战吧?刀剑无眼,真伤了你,亏的是谁?”九月在果盘里挑拣了一番,拈起一颗樱桃,又补了一句,“况且这场面也是给九歌大人看的。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的儿女在下等人跟前露怯。”
说到底还是为了九歌,夏鸣点了点头:“需要我发言吗?”
“不用,露个脸就够了,有人凑上来搭话,你按身份应付几句就行。”九月将樱桃送入口中,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喜欢吃哪种魂?我好让人提前备下。”
思绪猛地停滞,夏鸣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是指?”
九月咬破樱桃,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她听:“果香的、肉香的、素香的;口感软嫩的、筋道的、一口下去迸汁的。你喜欢哪种?”
“不不,我问的不是这个。”夏鸣摆了摆手,“是什么魂?”
“山里的野兽,有修为的灵兽,普通凡人和修士,还有那些低等噬心兽。”九月拿一种稀罕的眼神瞅她,“神魂能拿来做食材的,掰着指头数也就这几样。你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怎么也该吃过才对,怎么还一脸大惊小怪的?”
脑中又不受控制地闪过,蔚天捏着一枚白色半透明的魂丹,温声劝她吃下去的画面。夏鸣忍了又忍才把翻涌到喉咙口的恶心压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我虽然能闻见一些神魂散逸出来的香气……但从来没想过要吃。”
“没想过要吃?”九月睁大了眼,那对金灿的眸子直直盯住她,像听见了什么天底下最离奇的事,“那些气味那么冲,肚子饿得那么难受,你硬生生忍下来了?”
这反应,就好像夏鸣本该是个饿死鬼,一闻到神魂自带的食物香气该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一样。夏鸣回想了一下在默原边陲小镇闻见的那几缕浅香,确实像烤肉,但远没到馋得发慌的地步。真正能让她跟饿死鬼一样心痒难耐的,只有人类夏鸣那枚魂球……还有蔚天。
她坦然道:“能让我真觉得饿的,只有那枚魂球。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把寄主完全消化,其他灵魂的吸引力还很弱。”
“你要是刚出壳,只认寄主那点神魂,我半个字都不会多问。”九月拧起眉,上下打量她,眼底多了几分审视,“可凭你如今的神魂强度,正是该疯长的时候,本该大口吞吃其他灵魂补足养分才对,怎么会一点也不想碰?”
夏鸣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无意间露了什么不该露的破绽吧。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人类都有体质一说,没准我就是这种魂质呢?”
“绝无可能。”九月斩钉截铁,“我见过的噬心兽,没一个是这样的。只有一种解释,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你的进食本能。”她抬手捏住下巴,兀自沉吟起来,“会是蔚天吗?他向来视无心人为仇敌……莫非是他不想让你继续长?”
反驳的话在胸口翻涌了几下,被夏鸣强行按了回去。她换上与眼下人设相衬的怒容,一掌拍在石桌上:“又是他?他到底拿我当什么,处处都要插手摆布!”
“毕竟是半仙,打不过的时候就只能先忍着。”九月叹了口气,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想把那东西弄清楚,可以去找九歌大人。”
是真心给她指路,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夏鸣夹起一块蜜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九月的脸,脑中飞速盘算。
九月的表情倒是自在得很,好像心思压根没放在这问题的答案上,满心只专注于用几颗葡萄搭出一座颤颤巍巍的小塔。再联想到她对九歌那微妙的态度,还有当初奉命搜寻自己时那副敷衍了事的做派——
夏鸣决定赌一把。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明显的不舒服,要不就算了。”她面上仍一筷一筷夹着蜜瓜,袖下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九月面前那座葡萄小塔摇摇欲坠,终究还是稳住了。她舒出一口气,取下最顶上那颗葡萄,一边剥皮一边丢进嘴里:“那就让他们按最受欢迎的大餐来备。”
看来唯独这个推不掉了。夏鸣扬起笑:“谢谢你,九月。”
“不客气。既然回来了,就该好好学学噬心兽该怎么活,该吃的东西总归要吃。”九月坦然受了这份谢意,又往嘴里塞了几块水果,拍拍手站起身,四下张望起来,“你的灵仆呢?”
“找他做什么?”
“他是食材啊。”
九月说这话的语气,和问“厨房里那块肉怎么还没化冻”没什么两样。她张开神识在整间宅院里扫了一圈,凝魂为手,一把拽住砚尘的胳膊,将人从走廊拐角处拖了过来。
砚尘稳住身形,先是满怀歉意地看向夏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先前失礼,实在对不住,鸣溪小姐。”而后转向九月,“见过九月小姐。”
九月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嘴角一翘:“你们之间还有故事?他身上这道隐容诀,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下的时候他反抗,我已经罚过了。”夏鸣语气淡淡,视线从砚尘脸上一掠而过——五官看得分明,感知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留不住那张脸,隐容诀的效果她很满意,“为什么说他是食材?”
“灵仆的用处之一,就是当主人的口粮。他会自己修炼捕食,把神魂养得又韧又香再来喂你。”九月感慨地点点头,“这只灵仆成色很高。九歌大人对你,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不等夏鸣再说什么,她已经站起身来:“走吧,闷了这几天也该腻了。我先带你去宴会场那边转转,就当散心。”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一阵金色花风便将夏鸣托了起来。
宅院随着她升高一寸寸缩小,广袤无垠的平原铺展在眼前。蓝天白云下青草连绵,大大小小的宅院错落其间,棋盘般散落在绿意里。她横渡过一条宽阔的河流,平原尽头忽然浮出一座宫殿的尖顶。
越飞越近,轮廓渐渐清晰,环绕在宫殿周围的宅院无不富丽堂皇。夏鸣看得惊奇:“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九歌大人的心腹,也就是你今晚宴上会见到的那些人。”九月遥遥伸手,朝其中一座院落点了点,“我的院子也在那儿。不办公的时候,就住那边。”
夏鸣顺着她指尖望去,一眼便瞧见那座院里种满了各色的花,尤其是那种金色的绽金丝,开得最盛。
“你真的很喜欢绽金丝。”
“从小就爱花。”九月笑了笑。
谈笑间,宫殿大门已近在眼前,九月降下身形,夏鸣周身的花风随之消散。殿门前空无一人,九月低声念出一串玄奥的口诀,门上那些繁复的纹路便逐一亮了起来。夏鸣趁这间隙环顾四周,才发觉砚尘就立在自己身后几步远,正安静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方才被岔开的念头重新浮上来,夏鸣沉默片刻,开口问他:“待会儿……你会被怎么处置?”
“应当会先抽取一部分神魂,再汲取情绪做调味。”砚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竟透出一丝压不住的紧张,“希望您会喜欢我的味道。”
有这样的实力,却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夏鸣抿抿唇:“那就看你的质量如何了。”
殿门上那些纹路一根根亮透后,两扇厚重的巨门缓缓升起,露出内里金碧辉煌的厅堂。九月率先迈入殿门,夏鸣紧随其后,刻意留意了一下身后的动静——自踏入殿门那一刻,砚尘便凭空消失了,恐怕是被领去了后厨。
收敛心神,夏鸣开始打量四周。大厅宽阔华丽到极致,天顶不知用什么材质铸成,澄澈通透,将灿金的天光毫无遮拦地引入殿中,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恍如一汪金色的池水。细碎的金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把整座大厅映衬得如同一座流光溢彩的舞池。厅堂两侧砌着水晶般的流动河渠,溪水潺潺,光是听那声响便觉心神舒畅。
九月独自走进那片落满阳光的殿心,旋过身来,衣袍荡开一道利落又漂亮的弧线。她面向夏鸣,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雀跃:“晚间宴会就在这儿办。怎么样,期待吗?”
“这么大的地方,究竟要来多少人?”夏鸣走上前去,让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上,“怎么连个座位都没有?”
“有资格入席的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再加上伺候歌舞的仆从,其实没多少人。”九月轻快地摆了摆手,“坐席稍后就搬进来。先不说这些,除了办宴的前厅,这座宫殿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跟我来。”
夏鸣跟在她身后,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九月今天是不是活泼得有点过头了?
她们把整座宫殿上上下下玩了个遍。在金碧辉煌的书室里铺开棋盘落了几子,又摸出叶子戏拉着夏鸣斗牌;在花园里封了神识你藏我找,又蹲在碧波荡漾的水潭边,比谁的石子能在水面上弹得更远。
一圈疯下来,日头已经偏西。夏鸣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脸上那亮得不正常的笑意,终于确定,这不单是兴致好,更像是心里压了事,在拿热闹当药灌。
趁宴席还没开场、九月总算安静了些的工夫,夏鸣把话递了过去:“是有什么好消息吗?这么开心。”
“不,只是这几天杀了太多人,天天听着他们求饶哀嚎很头疼。”九月往花园的石墩上一坐,仰头看她,语调终于沉静下来,“灵仆只会顺着我,在那些下等人面前,我还得端着斋主的脸。可算回来一趟,就想找你说说话。”
“堂堂一个斋主,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憋屈?”夏鸣顺着气氛调笑了一句,也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除了不用操心丢命,这个斋主当得也没什么意思,横竖都是听九歌大人的命令。”九月双腿漫不经心地晃着,嘴角都撇了下去。话刚落地,她像是忽然回过味来,猛地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哎,刚才那句你赶紧忘了,千万别往外说。”
“你也太信得过我了,这种话都敢漏给我。”
“有什么不敢的。”九月仰起脸,张开五指接了一把从花叶缝隙里漏下的碎光,慢慢合上眼,让那片温融覆在脸上,“你看着就不像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不会隔三差五跑去九歌大人跟前搬弄是非。”
夏鸣心底微微一动。九月从一开始就直来直往,反倒是自己,因为身在敌营、处处受制,每句话都要在心里掂三遍才敢出口,连旁人这份坦率都不敢大大方方地接住。
固然不能卸下警觉,但偶尔陪她松一口气,又能坏到哪儿去。
她朝后一仰,无形的风稳稳托住身体,躺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过了片刻,她听见自己说:“好吧。咱们两个,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合得来。”